陆朝阳从幽灵塔下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月亮偏西了,挂在河对岸的树梢上,比刚才暗了一些。河面上的银色也淡了,变成灰蒙蒙的一片。风停了,整座城市安静得像睡着了。
他沿着河边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慢。
脑子里还转着那些灯火,那些亮着的和不亮的,那些有人在等和没人在等的。
走到那棵老柳树旁边,他停下来。
树下站着一个人。
老鬼。
他穿着那件旧长衫,背对着陆朝阳,看着那条河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
陆朝阳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睡不着?”他问。
老鬼没回头,只是嗯了一声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看着那条河。
河水还在流,和白天一样,和昨天一样,和几百年前一样。
过了很久,老鬼开口了。
“上去看了?”
陆朝阳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看见什么了?”
陆朝阳想了想。
“很多灯。”
老鬼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还有呢?”
陆朝阳没说话。
老鬼又转过头,看着河。
“我第一次上去,是三十年前。你妈刚走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那时候我每天晚上都去。站在上面,看着那些灯,想她到底在哪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发现,不在那儿。她不在那些灯里,不在天上,不在任何看得见的地方。”
陆朝阳看着他。
老鬼也看着他。
“她在心里。”
他伸出手,指了指陆朝阳的心口。
“你也是。她也在你心里。”
陆朝阳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心口。那里有颗心在跳,一下一下,和以前一样。
但他知道,不一样了。
老鬼转过身,指着远处那些灯火。
“你看那些灯。每一个亮着的地方,都有一个名字。”
陆朝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老鬼一个一个说。
“那边,城东,有一户姓陈的。老头走了,老太太一个人住。每天晚上都亮着灯,等儿子打电话。”
“那边,城南,有一对夫妻。结婚三十年,吵了三十年,但每天晚上还是一起看电视。”
“那边,城西,有个单亲妈妈。女儿上大学了,她一个人住,但每天都做好饭,等女儿放假回来。”
“那边,城北,有个老光棍。养了一条狗,每天晚上遛狗。狗死了,他还遛,遛到狗坟前坐一会儿。”
老鬼说了很多,一个一个名字,一个一个故事。
那些陆朝阳不认识的人,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人,那些和他毫无关系的人。
但他们都在。
都在那些灯火里。
老鬼说完,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说这些吗?”
陆朝阳摇摇头。
老鬼说:“因为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他指着那些灯火。
“那些人,你一个都不认识。但他们和你一样,都有放不下的人,都有等不到的事,都有睡不着的时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顾笙渡的那些人,也是这样。他们都有故事,都有执念,都有放不下。但她一个一个渡了,一个一个听了。”
他拍了拍陆朝阳的肩。
“你也可以。”
陆朝阳愣住了。
他?
老鬼点点头。
“不是让你去渡别人。是让你渡自己。”
他指了指陆朝阳的心口。
“她在里面。你什么时候想见,什么时候就能见。不用等,不用找,不用做梦。”
陆朝阳的眼泪涌出来。
老鬼没再说,只是站在那儿,陪着他。
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要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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