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曼妮走后,渡吧安静了三天。
那三天里,顾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反复看着那张从九爷那里得到的照片——知秋和知春站在音乐学院门口,手拉着手,笑得那么灿烂。她把照片贴在胸口,想从那两个素未谋面的女人身上,找到一点关于自己的蛛丝马迹。她试着闭上眼睛,想象自己是知春的女儿,想象她在自己这个年纪会是什么样子,但什么都想不出来。
她只知道知春是她妈妈,但知春死的时候怀着五个月的身孕。那个孩子如果活着,今年三十一岁。她二十六岁,对不上。
那她是谁?为什么和知春长得一模一样?那个穿灰长衫、左手有疤的男人是谁?他说的“她会回来的”是什么意思?
没有人能回答她。
陆朝阳每天在吧台后擦杯子,偶尔看她一眼,什么也不问。他擦杯子的动作很慢,很专注,仿佛那是世上最重要的事。王胖子在地下室翻档案,试图找出更多关于谢知秋谢知春的信息,有时候一翻就是一整天,上来的时候满身灰尘,眼镜片上全是灰。九爷偶尔过来,带一些点心,坐下喝杯茶,也不多说话,只是偶尔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着顾笙。阿鬼依旧安静地擦杯子,但那双眼睛,偶尔会看向顾笙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关切——那关切太深了,不像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。
第四天下午,渡吧的门被推开了。
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,吹得吧台上方的渔网灯轻轻摇晃。顾笙下意识抬头,然后愣住了。
进来的是一位老太太。
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袍,绣着淡雅的兰花,那兰花针脚细密,栩栩如生,一看就是苏绣的手艺。旗袍裁剪合体,衬得她身段依然窈窕,虽然头发已经全白,却梳得一丝不苟,盘在脑后,用一根碧玉簪子别着。脸上化了淡妆,唇上点了淡淡的口红,眉眼间透着一股大家闺秀的气质——那种气质不是装出来的,是从小浸在书香门第里养出来的。虽然年纪大了,但身板挺得笔直,走路的姿态优雅从容,每一步都像丈量好的,不疾不徐。
她站在门口,环顾四周。目光从墙上的照片扫过,从那些玻璃罐子扫过,最后落在陆朝阳身上。
“请问,这里是渡吧吗?”她的声音轻柔,带着一丝上海口音,尾音微微上扬,像黄莺啼啭。
陆朝阳放下手里的杯子,点了点头:“是。您请坐。”
老太太慢慢走进来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她把随身带的一个布包放在桌上,那布包是深蓝色的手工布,绣着几朵梅花,针脚有些老了,但洗得很干净,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。她坐下的动作很慢,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谨慎,但脊背始终挺直。
“您喝点什么?”陆朝阳走过去,站在她对面。
老太太想了想,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有一种少女的羞涩:“听说你们这儿有定制酒。我想点一杯——初恋。”
陆朝阳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,似乎在打量什么。
老太太从布包里掏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。那信封已经泛黄,边角磨损,有些地方甚至磨出了毛边,但保存得很仔细,没有折痕,没有污渍。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个地址——台湾,台北市,某某路某某号。收信人:阿明。
“这是第九十九封了。”老太太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,“前九十八封,都没有回音。我想请你们帮我寄这一封。”
顾笙从角落里走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她刚靠近,就看见老太太身上笼着一层灰雾——那灰雾很淡,不像王胖子那样浓重得化不开,但很特别,很奇异。它不断变幻着形状,时而是一个人形,时而变成无数封信件飘散,时而凝聚成一片模糊的影子,像老电影的胶片在快进。
那是一个人六十年的执念。
“您贵姓?”顾笙轻声问。
老太太看了她一眼,目光微微停顿,似乎在顾笙脸上发现了什么,但没问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像她在顾笙脸上看到了某个熟悉的人,又像只是单纯被她的年轻吸引。
“免贵,姓陈。”老太太说,“陈婉君。”
陈婉君。
海城陈家的女儿。当年圣约翰大学的校花。这个名字,在几十年前的海城上流社会,几乎无人不知。
顾笙不知道这些,但她从老太太的气质里读出了某种高贵——那种高贵不是财富堆出来的,是岁月和教养共同沉淀下来的。
陆朝阳转身走进吧台,开始调酒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专注,像在进行某种仪式。他取出一只老式的高脚杯,杯壁上先抹了一圈细盐,然后倒入透明的基酒,最后加了一滴粉红色的液体。那滴液体沉入杯底,慢慢扩散,像一朵花在绽放。
酒的颜色很特别——上层是透明的,像清水;下层是淡粉色的,像初恋的脸颊。中间有一道细细的分界线,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。
他端着酒走过来,轻轻放在陈婉君面前。
“初恋。”他说,“喝了它,你会看到那个人的脸。”
陈婉君看着那杯酒,没有急着喝。她的目光落在杯子里,看着那层粉色慢慢晕染,像看着六十年前的往事慢慢浮上来。
“我不用喝也记得。”她说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,“他的脸,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”
她没有喝,只是那么看着。杯壁上的细盐在灯光下闪着微微的光,像泪水的结晶。
顾笙注意到,她身上的灰雾开始变化了——那个人形越来越清晰,渐渐凝聚成一个年轻男子的轮廓。他穿着长衫,戴着眼镜,眉眼温柔。那是阿明。
“您等了六十年?”顾笙轻声问。
陈婉君点点头。她的目光依然落在酒杯上,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
“六十年。从十八岁,到七十八岁。”
她顿了顿,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那条河,河水静静地流着,倒映着午后的阳光。
“有时候我想,我等的那个人,是不是早就死了。我等的那封信,是不是早就烧了。可是我还是写,每个月一封,写了六十年。我不知道我等的到底是阿明,还是那个等着的自己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那封信。
“这是第九十九封。我想,如果这一封还没有回音,我就不等了。”
顾笙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。六十年,九十八封信,一个地址,一个名字。这就是一个人的一生。
陆朝阳拿起那封信,看了看地址。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,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。
“这个地址,您确定吗?”
陈婉君点头:“确定。他写给我的第一封信,就是这个地址。我背都背得出来。”
陆朝阳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这个地址,三十年前就拆了。现在是台北市的一个公园。”
陈婉君愣住了。
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,嘴唇微微张开,却发不出声音。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桌角,指节发白。
“拆了?”她的声音沙哑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陆朝阳点头。
“您写的那些信,应该都退回来了吧?”
陈婉君摇头。她摇得很慢,很机械,像一台生锈的机器。
“没有。从来没有退回来过。”
陆朝阳和顾笙对视一眼。
那些信,去了哪里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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