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普通的梦。是那种特别真实的，真实到能感觉到风吹在脸上，能闻到河水的味道，能听见柳枝沙沙响的梦。
梦里她站在河边，还是那棵老柳树下。河水静静地流着，月光碎成一片一片，浮在水面上，像无数颗星星在漂。风吹过来，柳枝轻轻摇晃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是有人在低语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手还是那双手，和白天一样。但手心里有几道细细的金色纹路，一闪一闪的，像那些光点留下的痕迹。
她知道，这是梦。只有在梦里，那些纹路才会出现。
但这一次，河边不止她一个人。
孟婆站在她旁边。
穿着那件普通老太太的灰色外套，头发随意扎着，脚上还是那双旧布鞋。她就那么站在那儿，和顾笙一起看着那条河，像两个来散步的普通人。月光照在她身上，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和顾笙的影子挨在一起。
顾笙没有害怕。她甚至有点高兴。
“您来了。”她说。
孟婆点点头。
“来看看你。”
她指着那条河。
“这条河，流了多少年，你知道吗？”
顾笙摇摇头。
孟婆说：“我也不知道。但我知道，它会一直流下去。流到你老了，走了，也还会流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顾笙。
那双眼睛和之前不一样了。没有威严，没有遥远，只有一种很淡的、像奶奶看孙女那样的温和。
“你知道什么叫归宿吗？”
顾笙愣住了。
归宿？
她想过很多词，但没想过这个。
孟婆说：“不是死。是回到该回的地方。”
她指了指顾笙的心口。
“那些人，那些你渡过的，现在都在你心里。但只是暂时放着。”
顾笙的心跳了一下。
她想起那些脸。苏瑶抱着孩子站在门口，李建国拿着那束白色的花，陈婉君和阿明手牵着手，沈曼妮带着曼琳和阿念，小安和小悦蹦蹦跳跳地跑过来。还有小雨，秀芬，陈远，小宇，老张，卖菜的老太太，砌墙的工人，等女儿的老太太，等爸爸的小男孩。
无数张脸，无数个名字，无数个故事。
他们都在她心里。
但只是放着。
孟婆说：“你要让它们真正变成你的东西。不是存在那儿，是融进去。变成你的一部分。”
顾笙看着她。
“怎么融？”
孟婆说：“闭上眼睛。”
顾笙闭上眼睛。
黑暗里，那些脸一个一个出现。
第一个是苏瑶。她抱着孩子，站在幽灵塔顶，穿着那件婚纱。她说，顾笙，谢谢你。
第二个是李建国。他拿着那束白色的花，站在河边。他说，顾笙，我等到她了。
第三个是陈婉君和阿明。两个老人手牵着手，站在夕阳里。他们说，顾笙，谢谢你让我们等到。
第四个是沈曼妮。她带着曼琳和阿念，站在雪山脚下。她说，顾笙，我和解了。
第五个是小安。她戴着那顶粉红色的小帽子，冲她挥挥手。她说，姐姐，我们在天上看着你呢。
第六个是小悦。她扎着两个小辫子，站在王胖子旁边。她说，姐姐，爸爸现在很好。
第七个，第八个，第九个，第十个……
无数张脸，一个一个出现，一个一个消失。
她们都没有说话。只是看着她。
顾笙的眼泪流下来。
孟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“他们不会消失。他们会在你心里，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。但你也要让他们进去。”
顾笙问：“怎么进去？”
孟婆说：“接受。”
顾笙睁开眼睛。
孟婆还站在她旁边，看着她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，那张脸看起来很普通，像一个普通的老人。但那双眼睛里，有千年的岁月，有无数生命的轮回。
“这是最后一步。”
她转身，走进夜色里。
顾笙想追，但迈不动步。脚像被钉在地上，一步都挪不了。
孟婆的声音从远处飘来。
“顾笙，你做得很好。比我想的好。”
然后她消失了。
顾笙站在河边，久久没有动。
风吹过来，很凉。河水还在流，月光还在碎成一片一片。柳枝还在沙沙响。
但孟婆不在了。
她站在那里，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久到月亮偏西了，久到天边开始泛白了。
她醒过来的时候，枕头湿了一片。
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她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她坐起来，看着窗外那条河。
河水还在流，和梦里一样。阳光洒在上面，碎成千万片金鳞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。
那里有一个印记，是她自己挣来的。那里有无数光点，是那些人还给她的。那里还有孟婆留下的话，好好活着。
现在，她要把它们真正变成自己的。
她不知道怎么做。
但她知道，她能做到。
因为她不是一个人。
那些人在她心里。
永远在。
她下床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
清新的空气涌进来，带着河水的湿气和秋天的凉意。远处，那条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心里那些东西，好像又安静了一点。
不是消失，是安静了。
像风停了之后，水面慢慢变平。
她转身，下楼。
楼下，大家已经都起来了。苏姐在厨房忙活，锅铲碰着锅沿，叮叮当当的。王胖子窝在沙发里翻手机，看见她下来，冲她挥挥手。九爷坐在老位置上，抽着水烟袋，烟雾袅袅。阿鬼在角落里擦杯子，动作一如既往地平稳。
老鬼坐在窗边，看着那条河。但这一次，他没有发呆，只是在看。
陆朝阳站在吧台后面，正在调一杯酒。看见她下来，他抬起头。
“早。”
顾笙点点头，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他推给她一杯东西。不是酒，是热牛奶，上面还飘着几片杏仁。
“喝了。”
顾笙端起来，喝了一口。温的，甜的，刚刚好。
她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屋里这些人。
苏姐还在厨房忙，锅铲叮叮当当的。王胖子不知道看到什么好笑的，在那儿傻乐。九爷抽着烟，烟雾在阳光里变成淡蓝色。阿鬼的杯子擦得锃亮，一个个摆好。老鬼还是那个姿势，看着窗外。
陆朝阳在擦吧台，动作很慢，很稳。
一切都和以前一样。
但顾笙知道，不一样了。
因为孟婆来过。
因为最后一步，要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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