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顾笙又做梦了。
还是那条河，还是那棵老柳树，还是那片碎成银鳞的月光。河水静静地流着，和每一次梦里一样。柳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是在低语。
但这一次，河边站着的不止她一个人。
孟婆在那儿。
还是那件灰色外套，还是那双旧布鞋，头发还是随意扎着。她站在河边，背对着顾笙，看着那条河，像是在等什么。
顾笙慢慢走过去，站在她旁边。
“您来了。”她说。
孟婆点点头。
“来看看你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了顾笙一眼。那双眼睛里有千年的岁月，也有这一刻的温和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掌管阴阳的神，更像一个普通的老人。
“做完了？”她问。
顾笙想了想。
“应该吧。”
孟婆摇摇头。
“应该不行。得确定。”
她指着顾笙的心口。
“那些人，都进去了？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孟婆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你会忘记他们吗？”
顾笙愣住了。
忘记？
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那些人，那些脸，那些故事，都在她心里。那么深，那么重，怎么会忘记？
孟婆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“不是故意的忘记。是慢慢变淡。”
她指着那条河。
“你看这条河。它流了多少年，见过多少人？它能记住每一个吗？”
顾笙摇摇头。
孟婆说：“人也是这样。时间长了，那些脸会慢慢变模糊，那些故事会慢慢变淡。不是不想记，是记不住。”
顾笙的心揪了一下。
她想起苏瑶的脸。那张脸现在想起来，已经不像最初那么清晰了。不是忘了，是融进去了。但她还记得她的样子吗？记得她笑起来时眼角有几道纹吗？记得她抱着孩子时是什么姿势吗？
她不确定。
她又想起李建国的脸。那张脸也不像最初那么清晰了。她还记得他第一次来渡吧时穿的那件西装是什么颜色吗？还记得他手里那束花是什么花吗？
她不确定。
还有陈婉君，阿明，沈曼妮，小安，小悦，小雨，秀芬，陈远，小宇，老张，卖菜的老太太，砌墙的工人，等女儿的老太太，等爸爸的小男孩。
那么多张脸，那么多故事。她能记住每一个吗？
她不知道。
孟婆看着她。
“会忘记吗？”
顾笙的眼泪涌出来。
“我不想忘。”
孟婆说：“不想忘和不会忘，是两回事。”
她转过身，面对着顾笙。
“你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来找你吗？”
顾笙摇摇头。
孟婆说：“不只是来感谢。也是来让你记住。”
她指着顾笙的心口。
“他们把自己放在你心里。不是让你天天想，是让你在需要的时候能想起来。那些温柔，那些平静，那些暖，那些释然，那些安心，都变成你的了。但他们的脸，他们的名字，他们的故事，会慢慢变淡。”
顾笙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那……那我怎么办？”
孟婆看着她。
“接受。”
顾笙愣住了。
又是这个词。
接受。
接受那些人离开，接受那些脸变淡，接受那些故事变成心里的东西，而不是脑子里的记忆。
孟婆说：“你渡了他们，他们变成你的一部分。这就是最好的记住。”
她伸出手，轻轻放在顾笙肩上。
“顾笙，你不会忘记他们。因为他们在你心里。你每一次温柔，都是苏瑶。你每一次平静，都是李建国。你每一次暖，都是陈婉君和阿明。你每一次释然，都是沈曼妮。你每一次安心，都是小安和小悦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活着一天，他们就活一天。”
顾笙的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孟婆收回手，退后一步。
“该说的说完了。”
她转身，走进夜色里。
顾笙站在河边，看着那个方向，久久没有动。
风吹过来，很凉。
但她心里很暖。
因为她知道，那些人没有消失。
他们在她心里。
在她每一次温柔里，每一次平静里，每一次暖里，每一次释然里，每一次安心里。
她活着一天，他们就活一天。
这就够了。
她醒过来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她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她坐起来，看着窗外那条河。
河水还在流，和梦里一样。
她想着孟婆的话。
“你活着一天，他们就活一天。”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还是那双手。但她知道，那双手里，有苏瑶抱孩子的温柔，有李建国送花的平静，有陈婉君牵手的暖，有沈曼妮和解的释然，有小安和小悦看天的安心。
那些人都在。
永远在。
她下床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
清新的空气涌进来，带着河水的湿气和秋天的凉意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心里那些东西，又稳了一点。
她转身，下楼。
楼下，大家已经都起来了。苏姐在厨房忙活，锅铲叮叮当当的。王胖子窝在沙发里翻手机，看见她下来，冲她挥挥手。九爷坐在老位置上，抽着水烟袋，烟雾袅袅。阿鬼在角落里擦杯子，动作一如既往地平稳。
老鬼坐在窗边，看着那条河。
陆朝阳站在吧台后面，正在调一杯酒。看见她下来，他抬起头。
“早。”
顾笙点点头，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他推给她一杯热牛奶。
“喝了。”
顾笙端起来，喝了一口。温的，甜的，刚刚好。
她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屋里这些人。
苏姐还在厨房忙，锅铲叮叮当当的。王胖子不知道看到什么好笑的，在那儿傻乐。九爷抽着烟，烟雾在阳光里变成淡蓝色。阿鬼的杯子擦得锃亮，一个个摆好。老鬼还是那个姿势，看着窗外。
陆朝阳在擦吧台，动作很慢，很稳。
一切都和以前一样。
但顾笙知道，不一样了。
因为她知道，那些人都在。
在她心里。
在每一次她温柔的时候，平静的时候，暖的时候，释然的时候，安心的时候。
她活着一天，他们就活一天。
她喝完牛奶，把杯子放下。
陆朝阳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“今天怎么了？”
顾笙看着他。
“没什么。”
她靠在他肩上，闭上眼睛。
阳光照在她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那些声音还在，锅铲声，翻手机声，水烟袋声，擦杯子声，混在一起，变成一种很安稳的调子。
她听着那些声音，心里很安静。
她知道，那些人都在。
永远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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