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已经照满了整个房间，从窗户里透进来，落在她的被子上，暖洋洋的。她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发了一会儿呆。
梦里的事还记得很清楚。孟婆站在河边，问她会不会忘记。她说不想忘。孟婆说，不想忘和不会忘，是两回事。
然后她醒了。
她坐起来，看着窗外那条河。河水还在流，和每一天一样。几只水鸟在水面上游过，偶尔扎进水里，又钻出来，抖落一身的水珠。远处有船经过，马达声突突的，惊起一群水鸟，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起来，在空中转了一圈，又落在更远的地方。
一切都那么平常。
她下床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
清新的空气涌进来，带着河水的湿气和秋天的凉意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。
下楼。
楼下，大家已经都起来了。
苏姐在厨房忙活，锅铲碰着锅沿，叮叮当当的。香味飘得满屋都是，是红烧肉，是她最拿手的。她一边炒菜一边哼歌，调子还是跑得厉害，但没人笑话她。这么多年，大家早就习惯了。
王胖子窝在沙发里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。他看见什么好笑的，嘴角咧开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笑了几声，又憋住，怕吵到别人。但没憋住，又笑出声来。
九爷坐在老位置上，水烟袋咕噜咕噜响。烟雾在他头顶缭绕，慢慢上升，最后消散在空气里。他眯着眼睛，像是在想什么，又像什么都没想。
阿鬼在角落里擦杯子。一个一个擦得锃亮，拿起来对着光看看，再放下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很稳，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那些杯子整整齐齐摆着，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。
老鬼坐在窗边，看着那条河。他不发呆了，只是在看。看河水，看水鸟，看偶尔经过的船。阳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白头发照得亮亮的。他手里端着一杯茶，已经凉了，但他没发现。
陆朝阳站在吧台后面，正在调一杯酒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很稳，和七年前一样。擦一个杯子，拿起来对着光看看，再放下。擦完一个，再擦下一个。偶尔抬起头，看见她下来，冲她笑了笑。
“早。”
顾笙点点头，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他推给她一杯热牛奶，上面飘着几片杏仁。
“喝了。”
顾笙端起来，喝了一口。温的，甜的，刚刚好。杏仁的香味在嘴里散开，让她整个人都暖起来了。
她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屋里这些人。
苏姐还在厨房忙，锅铲叮叮当当的。她炒完红烧肉，又开始炒青菜，锅里的油滋滋响，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。
王胖子还在翻手机，不知道看到什么，又开始傻乐。乐完又憋住，憋不住又乐。九爷斜了他一眼，他没看见。
九爷还在抽烟，烟雾在阳光里飘成各种形状。有一团飘到阿鬼那边，阿鬼挥挥手，把它赶走。
阿鬼还在擦杯子，擦完一个，摆好。再拿一个，再擦。他的动作从来没变过，像钟表一样准。
老鬼还在看河，茶杯里的茶已经完全凉了，他也没发现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他眯着眼睛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陆朝阳还在擦吧台，动作很慢，很稳。他擦完吧台，又开始擦酒瓶，一个一个擦过去。
一切都和以前一样。
和昨天一样，和前天一样，和一年前一样，和七年前一样。
这些事，这些人，这些声音，这些味道，从来没变过。
顾笙看着他们，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不是幸福，不是满足，是更简单的东西。
就是舒服。
就像穿习惯了的旧衣服，就像睡习惯了的旧床，就像走了无数遍的老路。
不用想，不用问，就是在那儿。
她喝完牛奶，把杯子放下。
陆朝阳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“今天想吃什么？”
顾笙想了想。
“苏姐做什么就吃什么。”
陆朝阳点点头。
“行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在老鬼旁边坐下。
老鬼转过头，看了她一眼。
“醒了？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老鬼又转过头，看着那条河。
“今天天气不错。”
顾笙也看着那条河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，看着那条河。
阳光照在河面上，碎成千万片金鳞。河水静静地流着，几只水鸟在水面上游过，划出几道细细的波纹。
顾笙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老鬼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每天坐在这儿，都在想什么？”
老鬼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什么都没想。就是坐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以前是想她。想她在那边干什么，想她会不会回来，想她要是看见现在这样会说什么。后来不想了。”
顾笙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？”
老鬼说：“因为知道她在。不用想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顾笙。
“你也一样。”
顾笙愣了一下。
老鬼说：“那些人，都在你心里。不用天天想。知道在就行。”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她的肩。
“吃饭去。”
他往餐桌那边走。
顾笙坐在那儿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他老了，背有点驼，走路也不如以前快。但他走得稳，一步一步，很踏实。
她站起来，跟过去。
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。红烧肉，糖醋排骨，清蒸鲈鱼，麻婆豆腐，酸辣汤，还有一大盘青菜。热气腾腾的，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王胖子已经坐在桌边，手里拿着筷子，眼睛盯着那盘红烧肉，口水都快流下来了。
苏姐从厨房出来，解下围裙，扔在一边。
“吃吧吃吧，都凉了。”
王胖子第一个动筷子，夹了一块红烧肉，塞进嘴里，烫得龇牙咧嘴。
“烫烫烫……但好吃！”
苏姐白了他一眼。
“慢点吃，没人跟你抢。”
九爷慢悠悠地走过来，在椅子上坐下。他拿起筷子，夹了一筷子青菜，放进嘴里，慢慢嚼。
阿鬼也走过来，坐下。他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鱼，小心地挑刺。
老鬼在顾笙旁边坐下，端起碗，开始吃饭。
陆朝阳坐在顾笙另一边，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。
“尝尝，苏姐新做的配方。”
顾笙夹起来，咬了一口。
肉炖得很烂，入口即化，酱汁的味道全进去了，甜咸刚好。
她点点头。
“好吃。”
苏姐笑了。
“那当然。我做的能不好吃吗？”
大家都笑了。
顾笙看着他们，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王胖子吃得满嘴流油，一边吃一边夸。苏姐嘴上说他，脸上却带着笑。九爷慢慢嚼着，吃得很斯文。阿鬼吃饭不出声，但吃得很认真。老鬼吃得慢，但每一口都吃得很香。
陆朝阳在她旁边，也吃得很慢。偶尔看她一眼，笑一笑，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。
她低下头，继续吃饭。
饭很香，菜很好吃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餐桌上，暖洋洋的。
她想起孟婆的话。
“你活着一天，他们就活一天。”
她想起那些人。苏瑶，李建国，陈婉君，阿明，沈曼妮，小安，小悦，还有无数她叫不出名字的人。
他们都在。
在她心里。
在她每一次温柔的时候，平静的时候，暖的时候，释然的时候，安心的时候。
也在这些平常的日子里。
在这些吃饭的时候，说话的时候，坐着发呆的时候，看河的时候。
她活着一天，他们就活一天。
这就够了。
吃完饭，大家各自散开。
苏姐去洗碗，锅碗瓢盆又叮叮当当响起来。王胖子又窝回沙发里翻手机，九爷又坐回老位置抽烟，阿鬼又回到角落里擦杯子。老鬼又坐回窗边，看着那条河。
陆朝阳站在吧台后面，又开始擦杯子。
顾笙走到窗边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她看着窗外那条河，看着那些水鸟，看着偶尔经过的船。
阳光照在她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她靠在他肩上，闭上眼睛。
那些声音还在，锅铲声，翻手机声，水烟袋声，擦杯子声，混在一起，变成一种很安稳的调子。
她听着那些声音，心里很安静。
这就是渡吧的每一天。
这就是她的每一天。
这就是她的归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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