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婉君没有喝那杯“初恋”。她说,她要留着,等第九十九封信寄出去之后再喝。
陆朝阳没有劝她。他知道,有些人需要仪式感,需要用某种方式给自己的执念画上句号。
那天下午,陈婉君坐在渡吧里,把六十年前的事一点一点讲了出来。
她的声音很轻,很慢,像秋天的落叶,一片一片飘落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。顾笙坐在她对面,静静听着,偶尔问一句。陆朝阳靠在吧台边,点了一根烟,烟雾在阳光下缓缓上升,扭曲,消失。
“我认识阿明的时候,是1948年。”陈婉君说,“我十八岁,在圣约翰大学读中文系。他是经济系的,比我高一届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窗外,落在远处的河面上,但看的不是河,是更远的地方,更远的时光。
“那天下午,我在图书馆看书。图书馆是老建筑,木头书架,木头桌椅,阳光从高窗照进来,能看见灰尘在光里飘。我看的是《红楼梦》,看到黛玉焚稿那段,正哭得稀里哗啦。”
她笑了,那笑容里有少女的羞涩。
“他从书架后面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本书,不小心撞到了我的椅子。书掉在地上,他弯腰去捡,抬头的时候,我们四目相对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仿佛在回味那个瞬间。
“他的眼睛很亮,像星星。他说,对不起,同学。我说,没关系。然后他就走了。我以为只是一场偶遇,结果第二天,又在食堂遇见他。第三天,在操场上。第四天,在校门口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他是故意的。他打听了我常去的地方,制造偶遇。追了我三个月,我才答应跟他交往。”
她笑起来,眼角堆起细细的皱纹,但那笑容依然明媚如少女。
“他追我的方式很笨。给我写诗,写得不好,平仄都不对。给我送花,送的是一把野菊花,说是路边采的,比花店的新鲜。请我看电影,买错了票,看了一场我不喜欢的戏曲片,他比我还尴尬。”
她的笑容更深了。
“可是他真诚。那时候的人,真诚。他说,婉君,我喜欢你,我想跟你在一起一辈子。我问他,你怎么知道能一辈子?他说,我不知道,但我想试试。”
顾笙的眼眶湿了。
“我们在一起两年。”陈婉君说,“两年里,他给我写过九十八封信。每一封我都留着,藏在床底下的铁盒子里。那时候通信不方便,他有时候一天写一封,有时候三天写一封。信里什么都写——今天吃了什么,看了什么书,想我想得睡不着觉,梦见我穿旗袍的样子。他的字写得不好看,歪歪扭扭的,但我看着就觉得安心。”
她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后来我去台湾找他的时候,那些信都烧了。”
“烧了?”顾笙惊讶。
陈婉君点点头。她的目光黯淡下来。
“1949年,他要跟家人去台湾。那时候局势紧张,很多人都往那边跑。他跪在我父母面前,求他们让我跟他走。我父母不同意——陈家是海城望族,怎么能让女儿跟着一个穷小子去那个小岛?”
她低下头,手指轻轻摩挲着桌上的信封。
“他跪了一个小时,我父母就是不松口。最后他站起来,看着我,说,婉君,等我,我一定会回来接你。我说,好,我等你。”
她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“他走的那天,我去码头送他。码头上人很多,哭的哭,喊的喊,乱成一团。他抱着我,说,婉君,等我,我一定会回来接你。我说,好,我等你。他上了船,船慢慢开远,我一直站在码头上,直到船消失在海平面。”
她的声音哽咽了。
“那天傍晚,我一个人回家,把那九十八封信拿出来,一封一封看了一遍。然后我把它们烧了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烧,就是想烧。可能我觉得,那些信是他给我的,他人走了,信也应该跟着他走。”
她擦了擦眼角。
“后来,我开始给他写信。每个月一封,寄到他在台北的地址。第一年,他回信了。第二年,也回了。第三年,信断了。”
她看着顾笙。
“我写了九十八封信,他回了九十八封。但1951年之后,就再也没有回音了。”
顾笙的心揪紧了。
“您……您没想过再找?”
陈婉君摇头。
“找了。托人打听,说他搬家了,地址换了,找不到。后来又听说,他可能去了美国。再后来,我父母给我安排了婚事,我嫁了人,生了女儿,过了几十年。”
她端起那杯“初恋”,轻轻抿了一口。酒液入口,她的眼神变得遥远。
“我嫁的那个人,是个老实人,对我不错。他知道我心里有别人,从来不问。我们过了四十年,他走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说,婉君,这辈子委屈你了。我哭了,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愧疚。”
她放下酒杯。
“但我一直在写信。每个月一封,寄到那个地址。明知道不会有人回,还是写。写了六十年,九十八封。这是第九十九封。”
她推了推那封信。
“我不指望他能收到。但我想,总得有个地方寄。有人收,没人收,都好过我自己留着。”
顾笙看着那封信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六十年,九十八封信,一个地址,一个名字。
这就是一个人的一生。
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,在河面上洒下一片金色。陈婉君坐在那光影里,安静得像一尊雕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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