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胖子去地下室之后,顾笙又在窗边坐了一会儿。
阳光还是很好,照在河面上,碎成千万片金鳞。河水静静地流着,几只水鸟在水面上游过,划出几道细细的波纹。远处的船早就看不见了,只剩下偶尔传来的马达声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空气里。
她想起王胖子讲的那个笑话。
“后来他真的等到了。”
她笑了。
是啊,他真的等到了。
小悦来看他了。告诉他她不怪他。让他可以放下那些年的愧疚,好好活着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里,也有小悦的一道光。
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,现在在天上,和小安一起,看着她,也看着她爸爸。
她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
天很蓝,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。看不出哪朵是小悦,哪朵是小安。但她知道,她们在。
都在。
陆朝阳在旁边坐着,握着她的手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陪着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看着那条河。
过了大概半小时,楼上传来脚步声。
笃,笃,笃。
很慢,很稳。
是九爷。
顾笙转过头,看向楼梯口。
九爷下来了。
但他今天不一样。
他还是穿着那件深色的长衫,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还是化了淡妆。这些都没变。
但有一股味道飘过来。
不是水烟袋的味道,是另一种味道。
香水的味道。
顾笙愣住了。
陆朝阳也愣住了。
九爷走到他平时坐的老位置,在沙发上坐下。他拿起水烟袋,准备点,又放下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屋里的人。
苏姐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
“九爷,你喷香水了?”
九爷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苏姐愣了一下。
“今天什么日子?”
九爷说:“没什么日子。”
苏姐更愣了。
“没什么日子你喷香水?”
九爷没回答,只是拿起水烟袋,开始抽。烟雾袅袅升起,混着香水的味道,飘得满屋都是。
王胖子从地下室冒出头。
“什么味道?这么香?”
他看见九爷,也愣住了。
“九爷,你喷香水了?”
九爷点点头。
王胖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他走到沙发边,在九爷旁边坐下。盯着九爷看了半天,然后问了一句。
“九爷,你是不是谈恋爱了?”
九爷瞪了他一眼。
王胖子缩了缩脖子。
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苏姐从厨房走出来,在九爷对面坐下。她也盯着九爷看了半天。
“九爷,你不对劲。”
九爷抽着烟,没说话。
苏姐说:“你平时从来不喷香水。今天突然喷了,肯定有事。”
九爷还是没说话。
阿鬼从角落里走过来。他站在九爷面前,闭着眼睛,像是在听什么。
然后他睁开眼睛。
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淡淡的、礼貌的笑,是真正的笑。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,笑得嘴角弯弯的。
苏姐看着他。
“阿鬼,你笑什么?”
阿鬼没说话,只是笑。
他笑得越来越厉害,最后肩膀都抖起来了。
王胖子看着他,也笑了。
“阿鬼,你疯啦?”
阿鬼摇摇头,还在笑。
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顾笙看着他,也忍不住笑了。
陆朝阳在旁边,也笑了。
苏姐看看阿鬼,看看顾笙,看看陆朝阳,又看看九爷。
“你们笑什么?”
九爷没理她,继续抽烟。
阿鬼笑够了,终于停下来。他拿起手写板,写下一行字。
“他心里高兴。”
苏姐看着那行字,又看着九爷。
“你高兴什么?”
九爷没回答。
但他嘴角动了动。
那是在笑。
顾笙看着九爷,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九爷这辈子,等过一个人。等了很久很久,从海城等到台北,从台北等到海城。那个人叫老鬼,是他的师兄,也是他等了一辈子的人。
后来老鬼回来了。他们一起坐在渡吧里,喝茶,聊天,看河。什么都不用说,什么都不用做,就那么坐着。
九爷等到了。
虽然等了那么久,但等到了。
今天他喷香水,不是因为有特别的日子,就是因为高兴。
高兴老鬼回来了,高兴他们都在这儿,高兴日子就这么过着。
没有为什么。
就是想喷了。
顾笙笑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九爷旁边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九爷。”
九爷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嗯?”
顾笙说:“你今天特别好看。”
九爷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王胖子在旁边起哄。
“九爷笑了!九爷笑了!”
苏姐白了他一眼。
“人家笑怎么了?”
王胖子说:“九爷平时都不笑的!”
九爷瞪了他一眼。
王胖子又缩了缩脖子。
阿鬼在旁边看着,又笑了。
他笑得杯子差点掉地上。
顾笙看着他,也笑了。
陆朝阳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他看着屋里这些人,看着九爷,看着王胖子,看着苏姐,看着阿鬼。
然后他笑了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每个人身上。
香水味和水烟袋的味道混在一起,飘得满屋都是。
不刺鼻,挺好闻的。
顾笙靠在陆朝阳肩上,看着这些人。
王胖子还在起哄,苏姐还在瞪他,九爷还在抽烟,阿鬼还在笑。
老鬼从楼上下来,看见这一幕,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
苏姐说:“九爷喷香水了。”
老鬼走过来,在九爷旁边坐下。他闻了闻,点点头。
“挺好闻的。”
九爷没说话,但嘴角又动了动。
老鬼看着他,也笑了。
顾笙看着这两个老人,心里很软。
等了那么久的人,现在坐在旁边,说挺好闻的。
这就够了。
真的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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