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爷的香水味还在屋里飘着,混着水烟袋的味道,变成一种很特别的气息。
不刺鼻,不难闻,就是特别。
王胖子还在那儿起哄,苏姐还在瞪他,老鬼坐在九爷旁边,偶尔说句话,九爷偶尔回一句。一切都那么平常,和无数个傍晚一样。
但顾笙注意到,阿鬼不见了。
刚才他还在角落里笑,笑得杯子差点掉地上。现在那里空空的,只有那些擦得锃亮的杯子,一排一排,整整齐齐。
她站起来,四处看了看。
不在厨房,不在吧台后面,不在楼梯口。
她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
河边,那棵老柳树下,坐着一个人。
阿鬼。
他坐在那块大石头上,背对着渡吧,看着那条河。月光已经升起来了,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。
顾笙走出去。
夜风很凉,带着河水的湿气。她沿着河边慢慢走,走到那棵老柳树下,在他旁边坐下。
阿鬼没有转头,也没有动。就那么坐着,看着那条河。
顾笙也不说话,就那么陪着他。
月光照在河面上,碎成千万片银鳞。河水静静地流着,发出轻微的哗哗声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,更显得夜很安静。
过了很久,阿鬼开口了。
“安静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。但还是那个沙哑的、破碎的声音,和以前一样。但这一次,那声音里没有痛苦,没有挣扎,只有一种很淡的……平静。
顾笙转过头,看着他。
阿鬼也转过头,看着她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脸还是那张脸,和七年前一样。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是眼睛。
那双眼睛以前总是藏着什么,总是躲着什么,总是怕着什么。现在那些东西都没有了。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光,像河水,像月光。
“听不见了?”顾笙问。
阿鬼想了想。
“听得见。但不一样了。”
他指着自己的耳朵。
“以前那些声音,很吵。一直吵,一直吵。睡着也吵,醒着也吵。没有停过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不吵了。”
顾笙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阿鬼说:“因为我妈走了。”
顾笙的心跳了一下。
阿莲?
阿鬼点点头。
“她来接我了。在河边。穿着那条碎花裙子,抱着那只黑猫。”
他的眼泪流下来,但他在笑。
“她说,阿鬼,妈妈来接你了。但不是带你走,是跟你说再见。”
顾笙的眼泪也涌出来。
阿鬼继续说:“她说,她等了三十年,终于可以走了。以前放不下我,不敢走。现在她知道我有人陪了,可以放心走了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她说,阿鬼,好好活着。妈妈爱你。”
他的眼泪滴在地上,洇开一小片。
但他在笑。
顾笙伸出手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那只手很暖,不抖了。
阿鬼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顾笙,谢谢你。”
顾笙摇头。
“是你自己。”
阿鬼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“我妈说,谢谢你。谢谢你让阿鬼有家。”
顾笙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阿鬼松开手,又看着那条河。
月光照在河面上,碎成千万片银鳞。河水静静地流着,和以前一样。
但不一样了。
因为他妈妈走了。
真的走了。
那些吵了他三十年的声音,终于安静了。
顾笙陪着他,看着那条河。
过了很久,阿鬼开口了。
“以后,我只听得见想听的了。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阿鬼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。
“走吧。回去。”
顾笙也站起来。
两个人慢慢往回走。
走到渡吧门口,阿鬼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。
月光照在河面上,还是那么亮。
他轻轻说了一句。
“妈,再见。”
然后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顾笙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
风吹过来,很凉。
但她心里很暖。
因为她知道,阿鬼也等到了。
等到了安静。
等到了放下。
等到了真正的活着。
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
屋里,灯还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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