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台湾的事,定了下来。
但签证需要时间,最快也要两周。陈婉君说她可以等,六十年都等了,不差这两周。她的平静让人心疼——那不是真的平静,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的那种平静。
她每天来渡吧坐一会儿,点一杯“初恋”,但不喝,就那么看着。有时候跟顾笙聊聊天,讲她和阿明的往事。有时候什么也不说,只是看着窗外,看着那条河,看着河对岸的老城区。
有一天下午,阳光很好,陈婉君又来了。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,面前放着那杯没动的酒。顾笙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奶奶,您真的不喝吗?”
陈婉君摇摇头。
“喝了,就真的结束了。”她说,“我想再等等。”
顾笙看着她,突然问:“您相信缘分吗?”
陈婉君笑了。
“我信。如果我不信,怎么会等六十年?”
她看着顾笙,目光里有一种通透。
“姑娘,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
顾笙愣了愣。
“您怎么知道?”
陈婉君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
“我在你眼睛里看到了。那种东西,我也有过——等一个人,等得太久,等到最后,不知道自己等的是那个人,还是等本身。”
顾笙低下头。
“我在找我妈妈。”
陈婉君看着她,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找到了吗?”
“找到了一点线索,但对不上。”顾笙的声音很轻,“她死的时候怀着孩子,那个孩子如果活着,应该三十一岁了。但我才二十六。”
陈婉君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相信轮回吗?”
顾笙抬头看她。
陈婉君的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不信。但等了六十年,我开始信了。”她说,“有时候我会想,阿明是不是早就转世了,变成了另一个人,在另一个地方活着。而我的信,是另一个人替他收的,那个人,也许就是他的转世。”
顾笙愣住了。
转世?
她想起那个穿灰长衫的男人,看着知春的尸体说“她会回来的”。
难道……
“姑娘,”陈婉君握住她的手,“有些事,科学解释不了。但活到我这个岁数,你就会明白,这世界上,有些东西,比科学更大。”
顾笙看着她,眼眶湿了。
“奶奶,如果……如果你发现阿明早就死了,你会怎么办?”
陈婉君想了想。
“那我就去他坟前,把这九十九封信烧给他。”她说,“告诉他,我等了他六十年,等到头发白了,等到走不动了。然后问他,下辈子,还让我等吗?”
她笑了,笑得很温暖,像午后的阳光。
“不过,不管他让不让,我都要等。等惯了。”
——
那天晚上,陈婉君走后,顾笙坐在窗边发呆。
月光照在河面上,碎成千万片银鳞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近处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渡吧里很安静,只有阿鬼擦杯子的轻微声响。
阿鬼走过来,轻轻把一杯热牛奶放在她面前。
顾笙看着他,突然问:
“阿鬼,你能听见我心里的声音吗?”
阿鬼点点头。
“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?”
阿鬼拿起手写板,慢慢写下一行字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像在雕刻。
“你在想,你是不是知春的转世。”
顾笙的心猛地一颤。她盯着那行字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。
阿鬼又写:
“你不是转世。你是她的女儿。只是时间,被人改过了。”
顾笙愣愣地看着那行字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时间被人改过了?
谁?怎么改?为什么?
她抬起头,看着阿鬼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让他的轮廓有些模糊,但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一个普通人的眼睛。
“阿鬼,你知道什么?告诉我!”
阿鬼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悲伤。那种悲伤,像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,看着一个还在迷茫中的孩子。
他慢慢抽回手,拿起手写板,写下最后一行字:
“老鬼知道。找到他,你就知道了。”
然后他退回到角落里,继续擦杯子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顾笙站在那儿,攥着那张纸条,指节发白。
老鬼。
又是老鬼。
他到底是谁?他在哪里?他为什么知道这一切?
她抬头看向窗外。
台北的方向,在遥远的东南方。那里有陈婉君等了六十年的阿明,有陆朝阳失踪七年的师父,有她自己的答案。
两周后,她要去那里。
找到那个替阿明收信的人。
也找到老鬼。
找到自己的答案。
月光下,河水平静地流淌,像时间本身,不紧不慢,永不停歇。
而那个答案,正在河的那一头,等着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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