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证的事刚有眉目,陈婉君却病倒了。
那天早上六点,顾笙的手机响了。她迷迷糊糊接起来,听见一个陌生的女声:“请问是顾笙女士吗?我是市一医院的护士,陈婉君女士的紧急联系人留的是您的号码。她凌晨突发脑溢血,正在抢救,请您尽快赶来。”
顾笙瞬间清醒,套上衣服就往外跑。她冲进医院的时候,抢救室的灯还亮着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家属靠在长椅上打盹。她站在那盏红灯下,心跳得像擂鼓。
一个小时后,灯灭了。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,脸上是疲惫后的平静:“手术还算顺利,出血量不大,但位置不好,靠近脑干。病人还在昏迷,能不能醒过来,看她的意志了。”
顾笙隔着ICU的玻璃看见陈婉君。她躺在那里,浑身插满管子,脸苍白得像一张纸。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在说什么。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,那是她还活着的唯一证明。
陆朝阳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站在顾笙身边,脸色凝重。他盯着病床上的陈婉君,眼神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是敬畏,是对生命脆弱的敬畏。
“医生说,醒来的几率多大?”顾笙问。
“五成。”陆朝阳的声音很轻,“她的身体太弱了,这么多年一个人熬着,早就熬干了。”
顾笙看着陈婉君,突然注意到她身上的灰雾——那灰雾比之前浓了好几倍,几乎要把她整个人裹住。雾气不断翻涌,变幻,里面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人形,年轻男人的轮廓,穿着长衫,戴着眼镜。
那是阿明。
“她还在等。”顾笙喃喃道。
陆朝阳点点头。
“她的执念,比我们想象的更深。六十年,九十八封信,不是那么容易放下的。”
——
第二天下午,陈婉君醒了。
护士打电话来的时候,顾笙正在渡吧发呆。她扔下电话就往医院跑,冲进病房的时候,陈婉君正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只是脸色更苍白了,像一张浸过水的宣纸。
“姑娘,你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风中的烛火,随时可能熄灭。
顾笙在她床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那手冰凉,骨节分明,皮包着骨头,像一截枯枝。手背上扎着输液针,胶布有些松了,顾笙轻轻按了按。
“奶奶,您感觉怎么样?”
陈婉君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,却很温暖。
“还行。阎王爷不收我,说我还有事没做完。”
她从枕头下摸出那封第九十九封信,递给顾笙。信封被她攥得有些皱了,边角还有她手心的汗渍。
“姑娘,帮我把这封信寄出去。我怕我等不到了。”
顾笙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她握紧那封信,也握紧陈婉君的手。
“奶奶,您别这么说。您会好起来的。等您好起来,我们一起去台湾。陆朝阳说了,机票都订好了,下周三的。”
陈婉君摇摇头。她的目光落在窗外,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。
“我自己的身子,我知道。这次怕是过不去了。”她顿了顿,看着手里的信,“六十年,九十九封信。够了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如果我真的走了,你帮我把这些信,烧给他。烧给阿明。告诉他,我等了他一辈子,到死都没忘。”
顾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她拼命点头,说不出话。
就在这时,病房门被推开,王胖子气喘吁吁地冲进来。他跑得太急,眼镜歪了,头发乱成一团,手里攥着一张纸,像攥着什么宝贝。
“查到了!查到了!”他大喊,完全顾不上病房里需要安静。
陆朝阳一把拉住他,示意他小声。王胖子这才反应过来,压低了声音,但眼睛里的兴奋怎么都藏不住。
“陈明,1928年生,原籍海城。1949年去台湾,1950年入伍,1958年参加金门炮战,在战斗中失踪。”他喘着气,指着那张纸,“档案上写的是‘失踪’,不是死亡。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顾笙愣住了。
“失踪?不是死亡?”
“对!”王胖子翻到下一页,“后来就没有记录了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但我昨天闲着没事,翻海城的老兵档案,你猜我发现了什么?”
他故意顿了顿,卖了个关子。
“1979年,有一个叫陈明的人从台湾回到海城定居,一直住在城西的老兵安置所。年龄也对得上,籍贯也对得上。最关键的是——他的原配妻子,叫陈婉君。”
陈婉君猛地从床上坐起来。动作太大,输液管被扯得晃动,输液瓶差点掉下来。她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,眼睛里全是光。
“他还活着?他在海城?”
王胖子点头,笑得很开心。
“活着。今年九十五岁,住在城西夕阳红敬老院。我已经联系过了,护工说他身体还算硬朗,每天还能自己吃饭走路。”
陈婉君掀开被子就要下床。
“带我去!带我去见他!”
顾笙赶紧扶住她。
“奶奶,您别激动!您的身体还不能动!”
陈婉君一把抓住顾笙的手,力气大得惊人。
“我等了六十年!”她的声音沙哑而坚决,眼睛里有泪光闪烁,“六十年!就算死,我也要死在他面前!”
陆朝阳走过来,按住陈婉君的肩膀。
“您先别急。您的身体现在这样,出去太危险。这样,我去把阿明接过来,让他来见您。”
陈婉君摇头,摇得很用力。
“不。我要去见他。六十年了,我不想再让他跑一趟。我去找他,这是我欠他的。”
陆朝阳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我带您去。但您得答应我,见到他之后,不管什么结果,您都要冷静。您的心脏……”
陈婉君打断他,声音出奇地平静:
“我冷静了六十年。现在,我只想见他一面。”
顾笙帮她换上带来的外套,那件月白色的旗袍——她说要穿最好看的衣服去见阿明。旗袍有些皱了,但穿在她身上依然好看。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,把碧玉簪子插好,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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