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敬老院的路上，陈婉君一直在说话。
她靠在车窗边，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，但目光看的不是这些，是更远的什么地方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很慢，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飘下来。
“圣约翰大学里有好多梧桐树。”她说，“老校区进门那条路，两边全是梧桐，有上百年了。树干很粗，要两个人才能合抱。秋天的时候，叶子黄了，落一地，踩上去沙沙响。”
她微微眯起眼睛，像是在回忆。
“阿明最喜欢带我去梧桐树下散步。他说，婉君，等我们老了，就找个种满梧桐树的地方，每天散步，看叶子黄了又绿，绿了又黄。我说好啊，到时候你推着我，我推着你，看谁先走不动。”
她笑了，笑容里带着苦涩。
“可是我们没能一起老。”
顾笙握紧她的手。那只手在微微发抖，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害怕。
“奶奶，您马上就能见到他了。”
陈婉君摇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。六十年了，他可能早就有了别的女人，有了新的家庭。我算什么？一个六十年前的初恋，早就该忘掉的人。说不定他看见我，会问，你是谁？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？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。
“可是我没忘。我忘不掉。他那双眼睛，他笑起来的样子，他写给我的那些信，他说过的那些话——我都记得。就像昨天刚发生的一样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顾笙。那双眼睛里有泪光，但没有掉下来。
“姑娘，你说，我是不是很傻？”
顾笙摇头。
“您不傻。您是情深。”
陈婉君笑了笑，没说话。她转头继续看窗外。
——
敬老院到了。
那是城西一个僻静的地方，远离闹市区。几栋灰白色的建筑掩映在树丛里，周围种满了树，大多是松柏，也有几棵梧桐。院子里有老人在晒太阳，有护工推着轮椅慢慢走，偶尔传来几声说笑。很安静，安静得有些寂寞，像时间在这里走得特别慢。
陈婉君被扶下车，站在大门口，看着那栋楼。她的手紧紧攥着那封第九十九封信，指节发白。
“他在里面？”
王胖子点点头。
“三楼，301室。我跟护工说好了，她会在门口等我们。”
陈婉君深吸一口气，慢慢往里走。她的步子很慢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顾笙和陆朝阳跟在后面，保持一段距离，不去打扰她。
电梯很慢，一层一层往上。陈婉君盯着跳动的数字，嘴唇抿得紧紧的。1、2、3——电梯门打开。
走廊很长，白炽灯发出惨白的光，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。门上有号码牌，有的门口放着轮椅，有的挂着“请勿打扰”的牌子。301在最尽头，靠近一扇大窗户，阳光从那里照进来。
陈婉君一步一步走过去。她的脚步在走廊里回响，一下一下，像心跳。
她停在301门口。
门上贴着一张纸条，用透明胶粘着，纸上写着两个字：陈明。
她伸出手，想敲门，手却停在了半空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顾笙，眼神里有恐惧，有期待，有不知所措——像一个第一次约会的少女。
顾笙冲她点点头，用力地。
陈婉君深吸一口气，敲了敲门。
没有人应。
她又敲了敲，比刚才用力些。
还是没有应。
王胖子皱起眉头，上前推了推门。门没锁，吱呀一声开了。
房间里空无一人。
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，白色的床单没有一丝褶皱。窗边放着一把藤椅，椅背上搭着一件旧外套，深灰色的，洗得有些发白。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，照片背对着门口，看不清是谁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那把空椅子上，椅子上有一个凹陷，是长期坐着留下的痕迹。
陈婉君站在门口，愣住了。
“人呢？”
护工从后面跑过来，看见空房间，也愣了。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，穿着粉色的护工服，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。
“咦？刚才还在的。我去楼下拿药的功夫，他就不见了。”她拿起对讲机问了几句，然后抬起头，表情有些复杂，“陈老先生在楼顶。他说，想最后看一眼梧桐树。”
陈婉君的眼眶红了。
“楼顶有梧桐树吗？”
护工点头。
“有一棵。是老院长种的，三十多年了。陈老先生刚来的时候，那棵树还小，他每天都要上去看。后来腿脚不好了，我们劝他别上去，他不听。说要看叶子黄了又绿，绿了又黄。”
陈婉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“带我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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