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顶的门是敞开的。
风很大,呼呼地吹,把门吹得啪啪响。楼顶很开阔,铺着灰色的地砖,四周是矮矮的护栏。护栏边放着一把轮椅,轮椅上坐着一个人,背对着门口,面朝远方。
他的头发全白了,稀稀疏疏的,在风中微微飘动。脊背佝偻着,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。轮椅旁边放着一根拐杖,木头已经磨得发亮,拐杖上刻着一行小字,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
陈婉君慢慢走过去。
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她顾不上理。旗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,她用手压住。她的目光落在那道佝偻的背影上,脚步越来越慢,最后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。
“阿明。”她叫了一声,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老人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。
他慢慢转过头来。
那张脸布满了皱纹,像干涸的河床。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嘴唇干裂发白。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,还是六十年前的样子。亮亮的,像星星,像她从图书馆书架后第一次看见他时那样。
他看着陈婉君,看了很久很久。风在他们之间吹过,吹起陈婉君的头发,吹动他的衣角。
“婉君?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生锈的铁门被缓缓推开。那声音里有太多东西——怀疑,惊喜,恐惧,期待。
陈婉君的眼泪流下来。她没擦,任由它们流。
“是我。”
老人愣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一点点在皱纹里绽开,像春风吹过冰封的河面。笑容里有惊喜,有悲伤,有不敢相信,还有一种深深深深的释然。
“你……你还活着?”
陈婉君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,握住他的手。那双手枯瘦,布满了老人斑,但掌心还有温度。她紧紧握着,像怕他再消失。
“我还活着。等了你六十年。”
老人的眼泪也流下来。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淌下,滴在他们交握的手上。
“我以为你死了。他们说你死了。”
“谁说的?”
老人摇摇头,没回答。他只是看着她,像看一个奇迹,像看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“你的头发白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
“你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。”
“你的也是。”
两个人对着流泪,对着笑。六十年没见,见面的时候,已经认不出彼此的模样。但那双眼睛,那双眼睛没变。
顾笙和陆朝阳站在远处,没有打扰。
风很大,吹得他们的衣服猎猎作响。但他们谁也没动,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两个老人的重逢。
——
过了很久,陈婉君推着轮椅,慢慢走到楼顶的边缘。那里有一棵梧桐树,是老旧的品种,树干粗壮,枝叶繁茂。叶子已经黄了,在风中沙沙作响,飘落几片,打着旋儿落在地上。
“阿明,你还记得吗?”陈婉君指着那棵树,“你说过,等我们老了,就找个种满梧桐树的地方,每天散步,看叶子黄了又绿,绿了又黄。”
阿明点点头。
“记得。都记得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她,“我在这里住了四十年,每天上来看这棵树。看着它发芽,长叶,变黄,落叶。每看一次,就想起你说过的话。”
陈婉君的手轻轻颤抖。
“我种过一棵。”她说,“在老家的院子里。种下去的时候还是一棵小苗,后来长得很高。我每天给它浇水,跟它说话。我说,阿明,你快回来吧,树都长这么大了。”
阿明握住她的手。
“对不起,让你等了这么久。”
陈婉君摇头。
“不怪你。我知道,你也不容易。”
阿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缓缓开口。
“婉君,我有话跟你说。这些话,我憋了六十年。”
“你说。”
阿明看着远方,目光变得遥远。
“当年,我不是不回信。是我收不到。”
陈婉君愣住了。
“我去台湾之后,给你写过很多信。每一封都写得特别长,把每天发生的事都告诉你。可是那些信,全都退回来了,说你搬家了,找不到。”
他的声音很慢,像在回忆很遥远的事。
“我不信,托人打听。那段时间我到处找人帮忙,花了很多钱。最后打听到的消息是——你嫁人了。嫁给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,办了很风光的婚礼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陈婉君。
“我以为你忘了我。以为你有了新的生活。就再也没写信。”
陈婉君的手在发抖。
“我没搬家。我一直住在老地方。那些信,我一封都没收到。”
阿明看着她,眼神里有深深的悲伤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是我爸把信截了。他不让我跟你联系,说你是大家闺秀,配不上我这个穷小子。我跟他吵过,闹过,差点断绝关系。但他偷偷把信藏起来,我根本不知道。”
陈婉君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“我给他写过一封信,说我要回来接你。他没回。我以为你拒绝了。”
两个人对着流泪,对着苦笑。
六十年,原来只是一场误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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