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推开的时候,带进来一阵湿冷的风和一个人。
是个女人。
她浑身湿透了,白色的连衣裙贴在身上,头发一缕一缕地滴着水。她站在门口,眼神空洞地看着酒吧里面,像一个刚从河里爬上来的溺水者。
苏瑶打了个寒颤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那个女人的眼神——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,四十分钟前,她站在幽灵塔顶,也是这么看世界的。
“关门。”陆朝阳说,“风进来了。”
那个女人没动,也没说话。她就那么站着,雨水从她身上流下来,在地上汇成一小滩。
苏瑶站起来想过去,被陆朝阳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“门口有毛巾。”陆朝阳继续洗杯子,头也不抬,“擦干了再进来。我这儿不接待落汤鸡。”
那个女人沉默了几秒,弯腰捡起毛巾,开始擦头发。动作很慢,像梦游。
苏瑶看着陆朝阳,小声说:“她不对劲。”
“跳楼的都不对劲。”陆朝阳说,“你刚才也对劲过?”
苏瑶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那个女人擦干了脸,抬起头。苏瑶这才看清她的长相——很漂亮,但不是那种张扬的漂亮。眉眼清冷,五官精致,但整个人透着一股疏离感,像隔着一层雾。看起来二十五六岁,眼神却像活了很久很久的人。
“能进来吗?”她问。声音很轻,像怕打扰谁。
“进。”陆朝阳说。
女人走进来,在苏瑶旁边的位置坐下。她的目光扫过酒吧,最后停在苏瑶脸上。
“你也来跳楼的?”她问。
苏瑶被这问题问懵了:“啊?”
“你身上有那个味道。”女人说,“死过一次的人,身上会有味道。”
苏瑶看向陆朝阳。陆朝阳耸耸肩:“别看我,我也不知道她是谁。”
“你也不知道?”苏瑶更懵了,“你不是摆渡人吗?你不是什么人都知道吗?”
“我只知道海城的事。”陆朝阳走过来,在女人对面坐下,“外地来的,我不熟。”
女人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吓人:“你怎么知道我是外地来的?”
“海城的人,不会在雨夜里走进一条巷子深处的陌生酒吧。”陆朝阳说,“只有走投无路的外地人,才会随便推一扇门。”
女人沉默了几秒,点了点头。
“我是走投无路。”她说,“但我不记得为什么走投无路了。”
苏瑶和陆朝阳对视一眼。
“失忆?”苏瑶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女人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“我醒来的时候,在海边。身上只有这个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本日记本。白色的,封面上什么都没有。她翻开,里面全是空白。
“我一页都记不起来。”她说,“我是谁,从哪里来,为什么会到海边。什么都想不起来。”
苏瑶看着她,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几小时前,她还在为忘不掉一个人而痛苦;现在眼前这个人,想记起自己是谁都做不到。
“你来这儿,是想找什么?”陆朝阳问。
女人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有人告诉我,”她说,“海城有一家只在午夜开门的酒吧,这里的老板能帮人找到丢失的东西。我来找我的过去。”
陆朝阳没说话。他盯着女人看了很久,久到苏瑶以为时间静止了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他终于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女人说,“梦里有人说的。”
“梦里的人长什么样?”
“看不清楚。”女人揉了揉太阳穴,“但他说了一句话——‘去找摆渡人,他能渡你上岸’。”
陆朝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。苏瑶注意到,他的眼神变了。不是警惕,是别的什么——像是惊讶,又像是确认了什么。
“你左耳后面,有什么?”他突然问。
女人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耳后。她的手指触到皮肤,愣了一下。
“有一个胎记。”她说,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什么形状?”
女人想了想:“像花。红色的。我不认识。”
陆朝阳站起身,走到吧台后面,拿出一个旧相册。他翻开其中一页,递给女人。
“是这个吗?”
那是一张照片,拍的是一朵花——红色的,花瓣细长,妖冶得不像人间该有的东西。
女人盯着照片,脸色第一次有了变化。她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这花叫什么?”她问。
“彼岸花。”陆朝阳说,“也叫曼珠沙华。”
女人的呼吸急促起来。她按住太阳穴,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。
“我见过。”她说,“很多很多。在梦里,一片一片的——”
话没说完,她突然眼前一黑,朝地上倒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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