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顶的风渐渐小了。
梧桐树停止了摇晃，静静立在那里，像在倾听。几片黄叶飘落，落在两个老人的肩上，他们浑然不觉。
阿明开始讲他在台湾的往事。他的声音很慢，断断续续，有时候要停下来喘口气，但每一句话都像从心底挖出来的，带着六十年的尘封。
“1958年，金门炮战。我在那边当兵。”他看着远方，目光空洞，像在看那片他曾经战斗过的海域，“那时候我已经退伍了，但因为战事紧张，又被召回。我们在金门岛上，对面就是厦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场仗打了四十四天。我们天天躲在坑道里，炮弹就在头顶炸，轰隆隆的，耳朵都震聋了。死了很多人，身边的朋友一个一个倒下。昨天还一起吃饭的人，今天就没了。”
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有一次，一发炮弹落在我旁边。我听见一声巨响，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醒来的时候，已经在医院里。医生说，我能活下来，是个奇迹。”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可是活下来之后，什么都变了。我受了重伤，昏迷了三个月。醒来之后，失去了大部分记忆，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。护士问我叫什么名字，我想了半天，想不起来。”
陈婉君握紧他的手。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慢慢恢复了一些。”阿明说，“但有些事，怎么也想不起来。比如你的名字，你的脸，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。那些记忆好像被什么东西封住了，怎么都挖不出来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“我想起你，是十年后的事了。有一天，我在街上看到一个穿旗袍的女人，背影跟你很像。我追上去，才发现认错了。但那一刻，所有关于你的记忆，突然全回来了。像潮水一样涌过来，压得我喘不过气。”
他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我疯了一样给你写信，一封接一封。可是每一封都退回来，说查无此人。我去打听，才知道你早就搬家了，没人知道去了哪里。”
陈婉君抱住他，哭得说不出话。
“我以为你死了。”阿明说，“我想，如果还活着，怎么会一点音讯都没有？六十年代，七十年代，我托了好多人打听，都没有消息。”
“我没死。”陈婉君的声音闷在他怀里，“我一直在等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现在知道了。”
——
风停了。梧桐树的叶子也不响了。
两个老人抱在一起，像两块被海浪冲散的礁石，终于在六十年后，重新相遇。夕阳开始西斜，把楼顶染成金色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远处的顾笙擦了擦眼泪，轻声问陆朝阳：
“那个替阿明收信的人，是谁？”
陆朝阳沉默了几秒。
“应该是他自己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他失去记忆的那十年，有人替他收信，照顾他。”陆朝阳说，“那个人，可能就是老鬼。”
顾笙愣住了。
老鬼？又是老鬼？
“他怎么知道阿明？”
陆朝阳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想，老鬼一直在帮这些放不下的人。收信，传话，等他们重逢的那一天。”
他看向那两个老人。
“就像我们一样。”
顾笙沉默了一会儿，又问：
“那阿明说的那个照顾他的人，现在还在吗？”
陆朝阳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远方，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。
“等会儿问问阿明吧。他应该记得。”
——
那天晚上，陈婉君没有回医院。
她留在敬老院，陪着阿明。护工本来不同意，说她的身体需要监护，但她坚持。她说，我等了六十年，就让我陪他一晚。
两个人聊了一夜，说了六十年的话。说年轻时的趣事，说分开后的经历，说各自的家庭，说那些错过的人和事。有时候笑，有时候哭，有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，握着彼此的手。
天亮的时候，陈婉君推着阿明出来，脸上带着笑。那种笑，是顾笙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——不是礼貌的微笑，不是苦涩的苦笑，是发自内心的、真正幸福的笑。
“陆老板，谢谢你。”她说，“我终于等到了。”
陆朝阳点点头。
“那封信，还要寄吗？”
陈婉君看着手里的第九十九封信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寄了。”她把信递给阿明，“给你。”
阿明接过信，拆开。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，叠得整整齐齐。他展开，看见上面只有一行字，字迹有些颤抖：
“阿明，我等了你六十年。如果你还活着，来找我。如果你死了，我去找你。”
他看着那行字，眼眶红了。
他把信折好，放在心口。
“婉君，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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