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去了城西的一处公墓。
那是老兵公墓,建在一座小山坡上。一排排墓碑整齐排列,像无声的军队在列队。墓碑都是简单的灰色花岗岩,上面刻着名字、籍贯、生卒年月。有些碑前放着鲜花,有些已经很久没人来看过,长满了杂草。
阿明在一个墓碑前停下。
墓碑上刻着一个名字:陈明。下面是生卒年月:1928-1958。
陈婉君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的衣冠冢。”阿明说,声音很平静,“当年在金门失踪的时候,部队以为我死了,给我立了碑。后来我活着回来,也没拆,就当给过去的自己留个纪念。”
他蹲下来,摸了摸墓碑。动作很轻,像在抚摸一个老朋友。
“每次想不开的时候,我就来看看。告诉自己,那个陈明已经死了,活着的这个,是捡来的,要多活一天是一天。”
陈婉君在他身边蹲下,也摸了摸那块冰冷的石头。
“傻不傻?”
阿明笑了。
“傻。跟你一样傻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信封已经泛黄,边角磨损,有些地方甚至磨出了毛边。但保存得很仔细,没有折痕,没有污渍。
“这是我当年在金门写的,最后一封信。还没来得及寄,炮弹就来了。”
陈婉君接过信,手有些抖。她打开,里面是一张发黄的信纸,字迹有些潦草,但每一笔都很用力。
信上写着:
“婉君:
如果你收到这封信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别难过,我只是先走一步。你好好活着,替我看看这个世界,看看春天的花,秋天的月,冬天的雪。看够了,就来找我。
等你也走的那一天,我会在那边等你。我们约好的,一起种梧桐树,一起散步,一起看叶子黄了又绿,绿了又黄。我在那边先种上,等你来的时候,树就长大了。
阿明
1958年8月23日”
陈婉君的眼泪滴在信纸上。墨迹被洇湿了一点,她赶紧用手擦,越擦越花。
“傻瓜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等了你六十年,你就给我写这个?”
阿明笑了。
“那你让我写什么?”
陈婉君想了想。
“你应该写——婉君,等我回来。我一定回来。等我回来娶你,带你去种梧桐树,带你去看遍全世界的风景。”
阿明看着她,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风。
“好。那我重新写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,一张纸。笔是那种老式的钢笔,墨水快干了,写出来的字有些淡。他慢慢写,一笔一划,很认真。
写完之后,他把纸条递给她。
“婉君,等我回来。我一定回来。”
陈婉君接过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这张纸条和那封六十年没寄出的信放在一起,折好,贴在心口。
“这封信,我等了六十年。终于等到了。”
——
两个月后,陈婉君走了。
走得很安详,握着阿明的手,脸上带着笑。医生说,她走的时候没有痛苦,像睡着了一样。
阿明在她身边守了三天三夜,不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有时候帮她理理头发,有时候帮她掖掖被角。护工劝他休息,他不听。
三天后,他站起来,对陆朝阳说:
“陆老板,谢谢你。”
他转身,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。
那间房的窗台上,放着一盆刚刚发芽的梧桐树苗。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微微颤动,像两个老人最后的约定。
——
葬礼那天,顾笙帮陈婉君烧了那九十九封信。
一封一封,慢慢烧。火光映在阿明脸上,他始终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那些信变成灰烬,飘向天空。
烧到最后一封的时候,他突然站起来,对着天空说:
“婉君,等我。我很快就来。”
那一刻,顾笙看见他身上的灰雾——那团跟着他几十年的灰雾,慢慢散开了,像晨雾遇见阳光,一点一点消失。
他终于放下了。
王胖子走过来,递给陆朝阳一张纸条。
“台北那边的消息。老鬼最后出现的地方,是谢知秋的旧居。”
陆朝阳看着那张纸条,眉头皱起来。
“谢知秋在台北有旧居?”
“有。”王胖子说,“她年轻的时候去台湾演出过,住过一段时间。那个地址,就在阿明当年住的那条巷子附近。”
顾笙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王胖子点点头。
“老鬼,阿明,谢知秋——他们之间,有联系。”
他看着顾笙。
“你还要去台北吗?”
顾笙看着那堆灰烬,看着远处阿明佝偻的背影,看着天空中飘荡的纸灰。
“去。”她说,“我要找到老鬼。我要知道,我到底是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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