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北之行启程的前一天,阿明来了渡吧。
那是下午三点多,太阳正烈,巷子里没什么人。顾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——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,擦杯子的时候能让心静下来。陆朝阳在角落里翻一本旧书,王胖子在地下室翻档案,阿鬼在整理酒架。
门被推开的时候,带进来一阵热浪。顾笙抬头,愣住了。
阿明站在门口。
他拄着那根刻字的拐杖,背更驼了,人更瘦了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,扣子扣得整整齐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九十五岁的人了,从城西到老城区,倒了两趟公交车,花了三个小时。
王胖子从地下室冒出来,看见他,吓了一跳,手里的档案差点掉地上。
“陈爷爷!您怎么一个人来了?”他赶紧跑过去扶,“有什么事打个电话,我们去接您啊。这么远的路,您身体受得了吗?”
阿明摆摆手,喘了口气。他的呼吸很重,胸口起伏着,但脸上带着笑。
“没事。我自己的身体,我自己知道。还能走。”
他慢慢走进来,每一步都很慢,但很稳。顾笙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,给他倒了杯温水。他接过来,喝了一口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个铁盒子。
很旧了,边角生锈,锈迹斑斑,但擦得很干净,能看出主人经常抚摸它。盒盖上刻着一朵花——花瓣细长,妖冶地绽放,像火焰,像鲜血。
曼珠沙华。
顾笙看见那朵花,心猛地一跳。她的手无意识地按在左耳后,那个同样的胎记在隐隐发热。
阿明把盒子放在桌上,推到她面前。他的手在发抖,不知道是因为年纪,还是因为激动。
“这是知秋留下的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风中的枯叶,轻轻一碰就会碎,“她在台北的时候,住在我隔壁。那几年,她经常来找我说话,叫我阿明叔。她是个好孩子,命苦,但心善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遥远。
“1958年,我从金门回来,在医院躺了三个月。醒来之后,什么都不记得了。是她照顾我。给我送饭,帮我洗衣服,陪我说话。她说,阿明叔,你别急,慢慢想,想不起来也没关系,我陪你。”
顾笙的眼眶湿了。
“后来我慢慢恢复记忆,想起婉君。她替我高兴,说,阿明叔,你等到了。我说,你也有人等吗?她笑了笑,没说话。”
他看着那个铁盒子。
“她走之前,把这个盒子交给我。说,阿明叔,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我,就把这个给那个人。”
顾笙的手在发抖。
“她……她怎么知道会有人来找她?”
阿明摇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她说过一句话——她说,阿明叔,我的女儿会来找我的。你帮我留着。”
顾笙的眼泪涌出来。
女儿。
谢知秋的女儿。
那是她吗?
阿明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枯瘦,骨节粗大,但很温暖。
“孩子,我看过你的照片。在婉君那儿。你跟知秋年轻时,一模一样。”他看着她,眼神里有深深的慈爱,“我等了六十五年,替她等到了。”
顾笙抱着那个铁盒子,眼泪滴在生锈的盒盖上。
她打开铁盒子。
里面是三样东西。
一本日记,封皮是深蓝色的布面,已经褪色发白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一张照片,黑白的,边角发黄,但保存得很仔细,没有折痕。还有一封信,没写完,信纸已经脆了,轻轻一碰就会碎。
她先拿起那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,穿着白裙子,站在一棵梧桐树下。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,她微微笑着,眼睛弯成月牙形。那笑容很温柔,温柔里带着一丝忧伤,像知道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。
那张脸——和顾笙一模一样。
顾笙看着照片里的人,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同样的眉眼,同样的轮廓,同样的笑容。只是眼神不一样——照片里的人,眼神里有故事;镜子里的她,眼神里只有空白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,蓝色钢笔,字迹娟秀:
“知秋,1958年摄于台北。”
顾笙把照片贴在胸口,闭上眼。她能感觉到什么吗?不能。没有记忆涌现,没有画面闪过。但她的心在痛,痛得像被什么东西攥住。
她放下照片,拿起那本日记。
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写着三个字,笔画很重,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:
“我的女儿”
顾笙的眼泪滴在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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