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笙继续往下翻。
后面的日记,断断续续,记录着谢知秋在台北的日子。字迹越来越潦草,有时候一天写好几页,有时候半个月才写一行。
“1958年10月3日。今天我去了那棵梧桐树下。阿明叔说,这棵树是他和婉君姐的约定。我也想有一棵这样的树,跟那个人一起种。”
“1958年12月。台北的冬天好冷。我抱着你,给你唱摇篮曲。你睡着的样子,像他。”
“1959年3月。今天我看见一个人,背影很像他。追上去才发现认错了。我站在街上哭了很久。”
“1959年8月。你满一岁了。我给你做了个小蛋糕,插上一根蜡烛。我说,宝宝,生日快乐。你冲我笑,像他。”
“1960年。我越来越虚弱了。我知道时间不多了。”
“1961年。老鬼来看我。他说,快了,她快回来了。我问,谁?他说,你等的那个人。我说,我等的是他。他说,就是他。也是她。”
顾笙看不懂这句话。
就是他?也是她?
什么意思?
“1962年。我把日记写完,交给阿明叔。我说,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我,把这个给她。阿明叔说,谁会来找你?我说,我的女儿。他说,你怎么知道?我说,老鬼说的。”
最后一页,只有一行字。字迹很淡,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:
“阿明叔说,他看见她了。她来了。我等到了。”
日期是1962年7月10日。
顾笙看着那个日期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1962年7月10日。
谢知秋说,她等到了。
五天之后,她溺亡在清河。
她等到了谁?
顾笙合上日记,已经是深夜。
渡吧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陆朝阳一直陪着她,坐在角落里,没有说话。阿鬼安静地擦着杯子,偶尔看她一眼。王胖子在地下室翻档案,偶尔上来添杯水,看一眼顾笙,又悄悄退回去。
顾笙抬起头,看着陆朝阳。
“朝阳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我是不是谢知秋的女儿?”
陆朝阳看着她。
“日记上写的,你是。”
“可是年龄对不上。”顾笙说,“1962年生的,现在应该六十一岁了。我才二十六。”
陆朝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阿鬼说过,时间被人改过了。”
顾笙苦笑。
“时间怎么改?又不是拍电影。”
陆朝阳没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河。月光照在河面上,碎成千万片银鳞。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孤独,像一座雕像。
“你相信有来世吗?”
顾笙愣了愣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以前不信。”陆朝阳说,“但我师父信。他说,有些人,死了之后会回来。不是转世,是回来,继续没做完的事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让他的眼睛格外亮。
“你可能是知秋的女儿。也可能,你就是知秋。”
顾笙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什么?”
“老鬼说,她会回来的。他说的是‘回来’,不是‘转世’。”陆朝阳看着她,目光落在她左耳后那个胎记上,“你左耳后的胎记,和知秋一模一样。你的脸,和知秋一模一样。你知道一个人死后多久,才会有另一个人长得跟她一模一样吗?”
顾笙摇头。
“几百年。甚至上千年。”陆朝阳说,“除非——她就是同一个人。”
顾笙的手在发抖。
“你是说,我是谢知秋?我死了,又活了?”
陆朝阳点头。
“可能。”
窗外传来一声猫叫。
那只小黑的后代,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窗台上。金黄色的眼睛看着屋里,尾巴轻轻摆动。月光照在它身上,给它镀上一层银色的光。
顾笙看着那只猫,突然想起阿莲,想起知春,想起知秋。
她们都在等她。
等了她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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