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落地的时候,是下午三点十五分。
顾笙透过舷窗看见这座陌生的城市。阳光很烈,白花花的,照在机场跑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。远处的建筑密密麻麻,高楼大厦玻璃幕墙闪烁着,和任何一座现代化都市没什么两样。她曾想象台北会是老旧的、怀旧的,有蜿蜒的巷子和斑驳的木门,但眼前的一切打破了她的想象。
陆朝阳坐在她旁边,一路上没怎么说话。他只是看着窗外,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着,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。王胖子在后面一排早就睡着了,头歪着,嘴巴微张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空姐路过时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。
“紧张吗?”陆朝阳突然问。
顾笙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有点。”
“正常。”
“你呢?”顾笙问,“你来过台北吗?”
陆朝阳摇摇头。
“第一次。”
“那你来找老鬼,有线索吗?”
陆朝阳沉默了几秒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给顾笙。纸条已经发黄,边角磨损,折叠处都快断了,显然被打开看过很多次。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个地址:台北市大安区某某路某某巷某号。
顾笙看着那个地址,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是阿明当年的地址。
就是陈婉君寄了六十年信的那个地址。
“老鬼和阿明……”她喃喃道。
陆朝阳点点头。
“他们认识。可能很早以前就认识。”
顾笙把纸条还给陆朝阳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预感。这一次,她离答案又近了一步。
——
从机场出来,他们直接打车去了那个地址。
出租车穿过繁华的市区,渐渐驶入老城区。街道变窄了,楼房变矮了,路边开始出现骑楼和旧式店铺——中药铺子门口挂着大大的“药”字招牌,香烛店门口摆着金纸和香塔,一家面馆里飘出浓郁的牛肉汤香气。三轮车从旁边慢慢骑过,车夫按着铃铛,叮铃叮铃。
顾笙看着窗外,心跳越来越快。她感觉自己在接近什么,一个埋藏了六十年的秘密。
车停在一个巷口。
司机回过头来,用带着闽南腔的普通话说:“到了。里面车进不去,你们走进去吧。这条巷子很深的,小心点。”
三个人下了车,站在巷口往里看。
巷子很深,深得看不见尽头。两边是斑驳的老墙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墙上爬满了藤蔓,叶子密密麻麻,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。巷子里很暗,很潮湿,有一股霉味,还夹杂着一些说不清的陈旧气息。远处隐约能看见几栋老房子,有的已经塌了,只剩下半堵墙,有的还立着,但歪歪斜斜,像随时会倒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陆朝阳看了看地址,“往里走,第三家。”
他们慢慢往里走。
脚下是石板路,坑坑洼洼,积着昨夜的雨水。顾笙踩在一个水洼里,溅起的污水弄脏了裤脚,但她顾不上。两边墙上贴满了小广告,有的已经褪色发白,有的是新的,花花绿绿的,层层叠叠。偶尔能看见一扇门,门上的油漆剥落得不成样子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。
第一家,门锁着,门口堆着垃圾袋,苍蝇嗡嗡飞。
第二家,门半开着,里面黑漆漆的,隐约能看见一个老人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,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歌仔戏。
第三家到了。
但那里没有房子。
只有一片废墟。
顾笙愣住了。
废墟很大,占地足有几百平米。砖头瓦砾堆成一座座小山,钢筋扭曲着从混凝土里伸出来,锈迹斑斑。野草疯长,高的没过膝盖,在风中摇曳。几只野猫蹲在废墟上,警惕地看着他们,然后嗖地跑开,消失在瓦砾后面。
“这……”王胖子傻眼了,“这怎么找?”
陆朝阳看着那张纸条,又看看眼前的废墟,眉头紧锁。他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,又看了一遍地址,确认没错。
“拆了。”
顾笙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站在废墟前,看着那些瓦砾,想象着六十年前这里的样子。那时候应该有房子,有人住,有炊烟,有孩子的笑声。阿明住在这里,谢知秋也住在这里。他们生活,等待,盼望。现在什么都没了。
她正要转身离开,王胖子突然指着废墟深处。
“等一下。你们看那边。”
顾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废墟深处,有一间小屋。
那间小屋孤零零地立在那里,周围全是瓦砾和杂草,但它完好无损。墙体斑驳,白灰剥落,露出里面的土坯。窗户玻璃破了,用木板钉着。门虚掩着,是一扇老旧的木门,油漆早已褪尽,只剩下木头的本色。
最奇怪的是——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顾笙和陆朝阳对视一眼。
“有人住?”王胖子小声说。
三个人慢慢走过去。
走近了,顾笙才看清,这间小屋很旧,很破,但确实有人住过的痕迹。窗台上放着几个陶土花盆,盆里的花早死了,只剩下枯黄的枝干。门口挂着一串风铃,是竹筒做的,锈迹斑斑,风吹过的时候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,很轻,很脆。
门虚掩着,里面亮着灯。
顾笙伸出手,轻轻推开门。
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屋里很小,只有十几平米。一张木板床,铺着旧棉被。一张八仙桌,桌上放着一盏老式的台灯,绿色的玻璃灯罩,落满了灰,但灯泡亮着,发出昏黄的光。桌边还有一把竹椅,椅背上搭着一件灰色的外套。
桌前坐着一个人。
背对着他们,看不清楚是谁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,脊背挺直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手里拿着一封信,正在看,看得很认真。
顾笙的心跳得厉害。
“请问……”
那个人转过身来。
顾笙的眼睛瞬间睁大。
是九爷。
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长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脸上化着淡妆,和在海城时一模一样。他坐在那里,手里拿着那封信,看着他们,微微一笑。那笑容很温和,温和里带着一丝疲惫。
“你们来了?”他说,“我等了好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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