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笙还想再问,但十三姨摆摆手,不让她说话。
那手势很轻,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顾笙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她看着十三姨,等着她开口。但十三姨没有说话,只是拿起水烟袋,又抽了一口。烟雾从她嘴里缓缓吐出,在空气中扭曲、上升,最后消散在那些五颜六色的戏服之间。
店里很安静。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店铺传来的收音机声,咿咿呀呀的,是歌仔戏。顾笙听不懂唱的是什么,但那调子哀婉缠绵,像是在唱一个很长的故事。
“孩子。”十三姨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顾笙攥紧了茶杯。
“可是我想知道。”
十三姨看着她,目光变得柔软。那目光里有怜悯,有心疼,还有一种顾笙看不懂的东西——像是愧疚。
“我知道你想。”她说,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什么都想知道。想知道那个人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,为什么对我笑,又为什么走。我追着他问,追着他查,追了三十年,追到头发白了,追到走不动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然后我发现,那些答案,知道了又怎么样?他走了就是走了。我知道他为什么走,他也不会回来。”
顾笙的眼眶湿了。
“您说的是老鬼?”
十三姨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水烟袋。铜制的烟袋被摩挲得发亮,上面刻着细细的花纹,是一朵莲花。
“这烟袋,是他送的。”她轻声说,“三十年前,他走之前,把它留给我。说,十三,等我回来。我等了三十年,他没回来。”
顾笙的心揪紧了。
“您……您等了他三十年?”
十三姨抬起头,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随时会消失。
“等惯了。”
顾笙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看着眼前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,想象着她年轻时的样子——一定很美,很骄傲,像一只凤凰。那样的女人,怎么会为一个人等三十年?
“您不恨他吗?”
十三姨摇摇头。
“恨过。前十年恨,恨他说话不算话。中间十年,又想他,想他过得好不好。后十年,什么都不想了,就是等。等他回来,问一句,你还好吗?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“后来我想通了。等一个人,不是非要等到他。等本身就是一种活着的方式。就像婉君等阿明,等了六十年。她等到了吗?等到了。阿明回来了。可是她走了。”
顾笙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陈奶奶走得很安详。她等到了。”
十三姨点点头。
“是啊,她等到了。我没等到,但我也没什么遗憾的。我等过了,这就是我的命。”
她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顾笙的手背。那手枯瘦,但很温暖。
“孩子,你有你的路要走。有些事,现在不知道,以后会知道的。有些人,现在找不到,以后会遇到的。你只要记住,你不是一个人。你有渡吧那些人陪着你。他们是你新的家人。”
顾笙点点头,擦掉眼泪。
“十三姨,我能再问一件事吗?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爸爸……他叫什么名字?”
十三姨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顾笙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十三姨站起来,走到一个柜子前。那柜子很旧,红漆都斑驳了,上面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。她打开柜门,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。
布包是深蓝色的,手工缝制,边角绣着一朵曼珠沙华——和顾笙耳后的胎记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他留下的。”十三姨把布包递给顾笙,“他让我保管,说等你来了,交给你。”
顾笙接过,手在发抖。她打开布包。
里面是一块怀表。
老式的怀表,铜制的,表面已经氧化发黑,但还能看出原来的花纹。表盖上刻着一个字:
“陆”
顾笙愣住了。
陆?
她抬起头,看着十三姨。
“他姓陆?”
十三姨点点头。
“他叫陆……我不能说全名。你自己看。”
顾笙打开怀表。表盖内侧刻着两行字:
“赠吾儿”
“陆……”
后面的字被磨掉了,看不清楚。
顾笙的心跳得厉害。
吾儿?
她是他的儿子?不对,她是女儿。吾儿,是古代人对孩子的称呼,不分男女。
那他是……
“他是我爸爸?”
十三姨看着她,没有回答。但那眼神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顾笙握紧那块怀表,金属的边缘硌得手心疼,但她感觉不到。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她爸爸姓陆。
陆朝阳也姓陆。
是巧合吗?
还是……
“十三姨,”她的声音发颤,“陆朝阳……和他是什么关系?”
十三姨看着她,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。
“你觉得呢?”
顾笙的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陆朝阳,陆朝阳的师父老鬼,她的爸爸,都姓陆。
老鬼是陆朝阳的师父,也是给她留信的人。
老鬼是她的爸爸?
那陆朝阳……
她不敢想下去。
十三姨看着她,叹了口气。
“有些事,我不能说太多。你自己去发现吧。但有一件事,我可以告诉你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陆朝阳,不是老鬼的徒弟。”
顾笙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他是老鬼的儿子。”
顾笙的脑子轰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不知过了多久,顾笙回过神来。她发现自己坐在椅子上,手里还攥着那块怀表。十三姨坐在对面,抽着水烟袋,烟雾缭绕。
“他……他知道吗?”顾笙的声音沙哑。
“谁?”
“陆朝阳。他知道老鬼是他爸爸吗?”
十三姨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老鬼没说。他不让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十三姨看着她,眼神里有深深的悲哀。
“因为老鬼欠他太多。欠他一个父亲,欠他一个家,欠他一个解释。他不敢说,不知道怎么开口。”
顾笙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她想起陆朝阳左手腕上那道疤,想起他说过的“雪山”“冰”,想起他每次提起师父时那种复杂的眼神。
他不知道那是他爸爸。
他一直以为师父只是师父。
“我得告诉他。”顾笙站起来。
十三姨按住她的手。
“孩子,别急。有些事,要等合适的时机。你现在告诉他,他会信吗?就算信了,他能接受吗?”
顾笙愣住了。
“那怎么办?”
十三姨摇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老鬼在等你。等你找到他,他会告诉你一切。到时候,你自然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她顿了顿,从柜子里又拿出一样东西——一个信封,鼓鼓囊囊的,里面装着什么。
“这是老鬼让我交给陆朝阳的。你带回去给他。”
顾笙接过信封,沉甸甸的。
“里面是什么?”
“他的身世。”十三姨说,“老鬼写了一辈子,把所有的事都写下来了。他让我转交,说,如果他回不来,就让我把这封信交给陆朝阳。”
她看着顾笙。
“现在,他回不来了。这封信,该给他了。”
顾笙把信封收好,和那块怀表放在一起。
“十三姨,您不去海城看看吗?九爷在那儿,您可以去看看他。”
十三姨笑了笑。
“不去了。我在这儿等他。万一他回来,找不到我,怎么办?”
顾笙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酸楚。
“您还等他?”
十三姨点点头。
“等了三十年,不差再等三十年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那条老街,夕阳西下,把一切都染成金色。
“孩子,你回去吧。天快黑了。”
顾笙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。
“十三姨,谢谢您。”
十三姨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不用谢。你回去之后,替我给九爷带句话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告诉他,别学我。等一个人,太苦了。让他好好活着,别等。”
顾笙点点头。
她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十三姨站在窗边,夕阳照在她身上,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。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孤独,却很坚定。
像一棵树。
一棵等了三十年、还会继续等下去的树。
顾笙推开门,走进夕阳里。
——
回到那间小屋,陆朝阳和王胖子正在收拾东西。
看见顾笙进来,陆朝阳抬起头。
“拿到了?”
顾笙点点头。她看着他,看着那张熟悉的脸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他是老鬼的儿子。
他的师父,是他爸爸。
他不知道。
她该怎么告诉他?
“怎么了?”陆朝阳看着她,“脸色这么差?”
顾笙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就是累了。”
她走到一边,坐下。那块怀表在她口袋里,沉甸甸的,像一块石头。
陆朝阳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,继续收拾东西。
王胖子凑过来,小声问:“十三姨跟你说什么了?”
顾笙摇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就是一些过去的事。”
王胖子识趣地没再问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,他们离开台北,飞回海城。
飞机起飞的时候,顾笙透过舷窗看着这座渐渐变小的城市。她想起十三姨,想起那个等了一辈子的女人。
她也在等人。
等老鬼。
等一个答案。
顾笙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,又摸了摸那封信。
她有一个答案要告诉陆朝阳。
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飞机穿过云层,阳光照进来,刺眼。
她闭上眼,靠在椅背上。
耳边响起十三姨的话:
“有些事,要等合适的时机。”
合适的时机,是什么时候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那一天,快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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