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,渡吧的门被撞开时,顾笙正对着窗外出神。
她维持这个姿势已经三个小时了。从台北回来后的每一夜,她都是这样度过的——睡不着,也不想睡。那块怀表就放在枕头下面,铜质的边缘硌得人心慌。那封信还在口袋里,她换了好几件衣服,但每次都会把那封信转移到新衣服里,像揣着一颗随时会炸的雷。
十三姨的话在脑子里一遍遍回响:“陆朝阳不是老鬼的徒弟,他是老鬼的儿子。”这句话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,吐不出来,咽不下去。她看着陆朝阳每天在吧台后擦杯子,看着他和王胖子斗嘴,看着他对阿鬼点头示意,她怎么都开不了口。
门撞在墙上的声音像一记惊雷。
顾笙猛地转身,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。
一个女人站在门口,逆着路灯的光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剪影。她穿着一件长款风衣,但风衣皱得不成样子,下摆撕裂,沾满污渍。她赤着脚,脚上全是黑泥,在门槛上印出两个模糊的脚印。
她站在那儿,浑身剧烈地颤抖,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残的小树。
“谁?”顾笙的声音发紧。
女人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,跌进门内的灯光里。
顾笙倒吸一口冷气。
是沈曼妮。
但眼前的沈曼妮,和半个月前在河边的那个沈曼妮判若两人。她瘦得脱了相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脸颊凹陷下去,下巴尖得能戳人。眼睛下面两团青黑,像被人狠狠打了两拳。嘴唇干裂,裂口里渗出暗红的血。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,打了结,沾着草屑和泥土。
她整个人像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。
“有人要杀我。”沈曼妮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生锈的铁,“他要杀我。”
她朝顾笙扑过来,腿一软,直接跪在地上。顾笙冲过去扶她,触手冰凉,像摸到一块冰。沈曼妮抓住她的手臂,指甲掐进肉里,疼得顾笙倒抽冷气。
“谁?”陆朝阳从吧台后面冲出来,随手扯了件外套披上,“谁要杀你?”
沈曼妮摇头,摇得像拨浪鼓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看不见他的脸。他一直在暗处。一直在看我。”
她死死盯着顾笙,眼睛里全是恐惧。那种恐惧如此真实,如此浓烈,像一个溺水的人最后的挣扎。
“他给我送东西。死老鼠,死鸟,死猫。放在我家门口,放在我车里,放在我化妆间。到处都是!到处都是!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高,最后变成了尖叫。那尖叫尖锐刺耳,在空荡荡的酒吧里回荡,像无数只指甲划过玻璃。
陆朝阳一把按住她的肩膀。
“沈曼妮,冷静!你现在安全了!”
沈曼妮大口大口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她看着陆朝阳,又看着顾笙,嘴唇颤抖。
“他不让我睡。我每次睡着,他就来。站在我床边,看着我。我看不见他的脸,但我知道他在笑。他在笑!他一直笑!”
顾笙握紧她的手。那只手冰凉刺骨,骨头都在发抖。顾笙闭上眼睛,用这些日子摸索出来的方法去“看”。
她看见了。
沈曼妮身上裹着一团灰雾,浓得化不开,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吞没。那灰雾像活物一样不断翻涌、扭曲、变幻,里面隐隐约约有许多人形——不是一个,是很多个,高的矮的胖的瘦的,有的面目狰狞,有的哀怨哭泣,像无数只手在抓她、撕扯她。
顾笙睁开眼,心跳如雷。
“曼妮,”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,“你多久没睡了?”
沈曼妮看着她,眼神涣散。
“三天?四天?我不记得了。我不敢睡。我一睡着,他就来。他就站在我床边,看着我,看着我,看着我……”
她突然又抓紧顾笙,指甲掐得更深。
“你帮我。你是摆渡人对不对?你能看见对不对?你帮我赶走他!你帮帮我!我求求你!”
顾笙没有抽手。她盯着沈曼妮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我会帮你。但你得先告诉我,他是谁。”
沈曼妮愣住了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知道。”顾笙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你心里知道。你只是不敢说。”
沈曼妮的眼泪流下来。
她松开顾笙的手,抱住自己的头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像一只受惊的刺猬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她一遍遍重复,像念咒语,像在说服自己。
顾笙和陆朝阳对视一眼。陆朝阳轻轻点了点头。
顾笙深吸一口气,伸出手,放在沈曼妮颤抖的肩上。
“曼妮,”她轻声说,“你妹妹叫什么名字?”
沈曼妮的身体猛地僵住了。
她慢慢抬起头,看着顾笙。那双眼睛里,恐惧像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——空洞,深不见底的空洞。那空洞如此深邃,像两口枯井,像能把人吸进去的无底深渊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有妹妹?”她问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顾笙没有回答。
沈曼妮盯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一秒,两秒,五秒,十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奇怪,不是沈曼妮的笑。是另一个人的笑。笑得天真,笑得稚嫩,笑得像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。
“姐姐,”她开口,声音也变了,变得清脆,变得稚嫩,“你终于问我了。”
顾笙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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