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诡异的笑容只持续了几秒,沈曼妮就闭上眼睛,头一歪,倒在沙发上,昏了过去。
昏过去之前,她嘴里还喃喃了一句什么,像是“姐姐陪我玩”,又像是“姐姐不要走”。听不真切。
顾笙和陆朝阳把她抬到二楼的小客房。客房只有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,平时没人住,堆着一些杂物。他们把杂物搬开,把沈曼妮放在床上,给她盖上被子。
她睡得很沉,但眉头紧紧皱着,时不时抽搐一下,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,像是在做噩梦。有时她突然剧烈抖动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吓到;有时她又轻声抽泣,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。
顾笙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。睡梦中的沈曼妮,卸下了所有防备,看起来脆弱得像一片落叶。她的脸瘦得脱了相,颧骨高高突起,眼窝深深凹陷,嘴唇干裂。但即使这样,依然能看出她原本是个美人——五官精致,皮肤白皙,只是被恐惧折磨成了这副模样。
“刚才那是……”顾笙看向陆朝阳。
“人格切换。”陆朝阳轻声说,怕吵醒沈曼妮,“多重人格障碍。她分裂出了不同的人格来保护自己。刚才那个,应该是她妹妹的人格。”
顾笙想起那团灰雾里的多个人形。
“不止一个。她身上有好几个。我看见的至少有四五个,有高有矮,有男有女。有的看起来很愤怒,有的看起来很悲伤。”
陆朝阳点点头。
“长期压抑,会分裂出不同的人格。她这些年太红了,压力太大,心里的那些事一直没处理,就变成这样了。娱乐圈这种事不少见,但这么严重的,我第一次见。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凌晨的海城很安静,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。远处有几盏路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晕里,能看见飞蛾在绕着灯转。
“等她醒了再说吧。现在问不出什么。”
——
沈曼妮睡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第二天晚上八点多,她才醒过来。醒来的时候,她迷茫地看着四周,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看见顾笙端着粥进来,她愣了愣,眼神慢慢聚焦,然后想起了什么。
“我昨天……”
“你昨天来渡吧,说有人要杀你。”顾笙在她床边坐下,把粥递给她,“还记得吗?”
沈曼妮接过粥,没有喝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记得一些。”
“那个人是谁?”
沈曼妮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真的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他一直跟着我,一直看着我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深深的疲惫。那疲惫从骨子里透出来,让她的每一个字都像被抽干了水分。
“从三个月前开始。先是在我梦里,后来在镜子里,后来在窗户外,后来在我身后。无处不在。我走到哪儿,他跟到哪儿。我换了三个房子,换了五个手机号,都没有用。”
顾笙看着她。
“你妹妹的事,你记得吗?”
沈曼妮的身体僵了一下,像被电击了一样。
“什么妹妹?”
“你刚才昏过去之前,叫了一声姐姐。”
沈曼妮看着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。那慌乱稍纵即逝,但顾笙捕捉到了。
“我没有妹妹。”
“你有。”顾笙的声音平静但坚定,“你四岁那年,有一个双胞胎妹妹,叫沈曼琳。她在游泳池里溺亡了。”
沈曼妮的脸色瞬间惨白,白得像一张纸,没有一丝血色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嘴唇在颤抖,下颌在颤抖,整个人都在颤抖。
就在这时,门被推开了。周晓燕冲进来,满脸焦虑,头发乱糟糟的,眼圈发黑,显然也没睡好。
“曼妮!”她扑过来,一把抱住沈曼妮,抱得紧紧的,“你吓死我了!为什么不接电话?为什么关机?我找了你两天!两天!我把整个海城都翻遍了!”
沈曼妮被她抱着,一动不动,像一尊木偶,像没有生命的雕塑。
周晓燕放开她,看着她苍白的脸,看着她凹陷的眼窝,看着她干裂的嘴唇,眼眶红了。
“你怎么瘦成这样?你是不是又没吃饭?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?我担心得整晚整晚睡不着!”
沈曼妮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。
“晓燕姐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是不是有病?”
周晓燕愣住了,像被人打了一拳。
“你说什么?”
沈曼妮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瘦得皮包骨头,青筋暴起。
“我经常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。半夜起来,给陌生人打电话。在墙上写字。给自己寄恐吓信。但我不记得。醒来之后,什么都不记得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周晓燕。那双眼睛里全是迷茫,全是恐惧,全是无助。
“我是不是疯了?”
周晓燕抱住她,眼泪掉下来。她抱得很紧,像怕她消失。
“你没疯。你只是太累了。你歇歇就好了。咱们不拍戏了,不接通告了,我陪着你,一直陪着你。”
沈曼妮靠在她肩上,闭上眼睛。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滴在周晓燕的衣领上。
——
顾笙轻轻退出房间,带上门。
楼下,陆朝阳正在翻王胖子找来的档案。档案堆了一桌子,有的泛黄,有的崭新,有的边角磨损,有的是复印的。
“沈曼妮,1995年生,海城人。四岁丧父,跟母亲生活。十七岁被星探发现,进入娱乐圈。演过十七部戏,拿过三个影后。未婚,无子女。”
他翻到下一页。
“她母亲五年前去世了。之后她就一直独居。经纪人周晓燕照顾她,像亲姐妹一样。周晓燕跟了她十几年,从她刚出道就带着她,感情很好。”
顾笙凑过去看。
“有她妹妹的资料吗?”
陆朝阳翻出另一份档案。那份档案更旧,纸张发黄,边角磨损。
“沈曼琳,1995年生,1999年溺亡。死因:意外。档案上就这么点。当年可能没好好查,或者被压下来了。”
顾笙皱眉。
“意外?四岁的孩子,家里有游泳池,有保姆,怎么会意外溺亡?就算意外,也应该有详细记录。”
陆朝阳看着她。
“你怀疑什么?”
顾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身上有好几个人格。其中一个,是她妹妹。那个妹妹的人格,一直在做什么?她想告诉姐姐什么?”
王胖子从地下室冒出来,手里拿着一份旧报纸,气喘吁吁。他跑得太急,眼镜歪了,头发乱糟糟的,但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查到了!当年的报纸有报道!我翻了一下午,总算翻出来了!”
他把报纸摊在桌上。
那是一份海城晚报,日期是1999年7月16日。头版是社会新闻,二版才是本地新闻。在二版右下角,有一个小小的豆腐块,标题是:
“四岁女童家中泳池溺亡,疑为意外”
内容很短,只有几百字:
“本报讯(记者XXX)昨日下午,本市某高档小区发生一起悲剧,一名四岁女童在自家游泳池溺水,经抢救无效死亡。据悉,女童名叫沈曼琳,事发时独自在泳池边玩耍,不慎落水。保姆发现后立即呼救并报警,但女童被救起时已无生命体征。警方调查后排除了他杀可能,认定为意外。目前,女童家属正在处理后事。”
角落里有一小段话,被编辑处理得很不起眼,字号更小,字体更淡:
“据邻居透露,事发时女童的孪生姐姐也在家中,但受到惊吓,无法提供有效证词。”
顾笙盯着那行字,心里涌起一股寒意。
孪生姐姐。
四岁。
无法提供有效证词。
是吓坏了,还是——不敢说?
还是——有人教她不能说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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