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曼妮站在镜子前,浑身僵硬。
镜面上的字正在慢慢消散,雾气退去,那行“姐姐,我知道你看见我了”越来越淡,最后完全消失。镜子里只剩下沈曼妮苍白的脸,和那双已经变得陌生的眼睛。
顾笙慢慢走过去,站在她身边。她能感觉到身边这个人散发出的气息变了——不再是那个恐惧疲惫的沈曼妮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天真的、像孩子一样的气息。
“曼妮?”她轻声试探。
那个人转过头,看着她。不,不是沈曼妮——是另一个人的眼神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疲惫,只有一种孩子气的天真和好奇,亮晶晶的,像两颗黑葡萄。
“姐姐,”她开口,声音稚嫩清脆,像银铃在风中摇晃,“你是姐姐的朋友吗?”
顾笙深吸一口气,心跳加快。
“你是曼琳?”
小女孩笑了,笑得很灿烂,露出两个深深的小酒窝。那笑容纯真无邪,像春天的阳光。
“嗯!你知道我名字!姐姐告诉你的吗?”
顾笙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这是一个人格,一个在三十年前就死去的小女孩的人格,活在姐姐的身体里,活了三十年。她穿着沈曼妮的身体,却完全是另一个人的神态——头微微歪着,手指绞在一起,脚尖轻轻点着地,像一个等待大人夸奖的孩子。
“曼琳,”她轻声问,声音柔和得像怕惊动什么,“你一直在这里吗?”
曼琳点点头,天真无邪。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没有任何阴霾。
“对啊。我一直陪着姐姐。她不开心的时候,我就出来陪她玩。有人欺负她的时候,我就保护她。晚上她害怕的时候,我就唱歌给她听。妈妈不理她的时候,我就抱着她。”
顾笙的心揪紧了,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。
“你怎么保护她?”
曼琳的笑容淡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子气的认真。
“我让周哥哥帮我。周哥哥可好了,他从小就喜欢我。我说,周哥哥,你帮我看着姐姐,别让别人欺负她。他就一直看着。姐姐去拍戏,他跟着。姐姐回家,他跟着。姐姐睡觉,他在窗外看着。”
顾笙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周晓东。
那个偷拍沈曼妮十几年的人,那个死在出租屋里、墙上贴满照片的人。
“曼琳,周哥哥现在在哪里?”
曼琳低下头,摆弄着自己的手指。那是孩子的动作,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玩。
“周哥哥死了。他太累了。他帮我看了姐姐那么久,累了,就去睡觉了。我叫他,他不应。我去找他,找不到。”
她的声音里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孩子气的陈述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像在说“今天下雨了”或者“小猫睡着了”。
“那些死老鼠,是你让周哥哥送的?”
曼琳点点头,点得很自然。
“姐姐老是不理我。我叫她,她不听。我拍她,她不知道。我就让周哥哥送东西给她,让她知道我在。可是她还是不理我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顾笙,眼神里有一丝委屈。
“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了?”
顾笙的喉咙发紧,像堵了一团棉花。
“曼琳,你姐姐不是不理你。她不知道你在。她以为你走了,再也不回来了。”
曼琳眨眨眼睛,很困惑。
“为什么不知道?我一直都在啊。我每天陪她睡觉,每天看她演戏,每天跟她说晚安。她为什么不理我?”
顾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曼琳又笑了,笑得更灿烂,酒窝更深了。
“姐姐,你来陪我玩好不好?我一个人好无聊。周哥哥不在了,没人陪我玩了。”
她伸出手,想去拉顾笙。那只手苍白瘦削,手指纤细。
就在这时,她的身体猛地一震,像被电击了一样。眼睛里的光芒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痛苦和挣扎。她捂住头,蹲下去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“不要……不要走……”她的声音在颤抖,一会儿是稚嫩的童音,一会儿是沈曼妮本来的声音,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,“曼琳……曼琳……别走……”
几秒钟后,她抬起头。
是沈曼妮。
她茫然地看着四周,看着镜子,看着顾笙。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痛苦,眼眶红红的。
“我刚才……怎么了?”
顾笙扶她起来,让她在床上坐下。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你妹妹出来了。”
沈曼妮愣住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过了很久,她才挤出一句话:
“她……她说什么?”
顾笙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她想起曼琳那天真的笑容,想起那句“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了”,心里涌起一阵酸楚。
“她说,她不怪你。”
沈曼妮的眼泪涌出来,像决堤的河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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