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沈曼妮开口讲了那个埋藏了三十年的秘密。
她们坐在二楼的小客房里,窗外是沉沉的夜色,偶尔传来几声狗吠。沈曼妮蜷缩在床头,抱着膝盖,像一只受惊的刺猬。顾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静静听着。
沈曼妮的声音很轻,很慢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,每一个字都带着三十年的尘土。
“那天下午,天气很热。我记得特别清楚,因为那天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穿裙子。”
她看着窗外,目光空洞,看的不是窗外的夜色,是三十年前的那个夏天。
“妈妈在午睡,保姆在厨房准备晚饭。我和曼琳在院子里玩。院子里有一个游泳池,是爸爸还在的时候修的。爸爸走的时候,我才两岁,不记得他长什么样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游泳池的水很蓝,蓝得不像真的。太阳照在水面上,一闪一闪的,像碎钻石。曼琳趴在池边,用手撩水玩,咯咯地笑。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,特别好看,比我好看。”
她的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笑,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姐姐,来玩水!”她叫我。
我走过去,站在她身后。她回头看我,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她穿着粉红色的裙子,裙摆上有小花的图案。那条裙子是我们一起选的,一人一条,一模一样。
然后——
沈曼妮的手开始发抖,攥紧了被子。
“然后我推了她。”
顾笙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我推了她。很轻的一下。她就掉下去了。”
沈曼妮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
“她喊我,姐姐,救我。她喊了好多声。我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我看着她的脸沉下去,看着泡泡冒上来,看着水面变平。我一直站着,没有动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哽咽,断断续续。
“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动。我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我想,她走了,妈妈就是我一个人的了。妈妈就不用两个人分着抱了。家里的玩具就都是我的了。大家都只会夸我了。”
她抬起头,满脸是泪。
“我就是这么想的。我只有四岁,但我就是这么想的。”
顾笙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冰凉,在剧烈地发抖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保姆发现了。她听见扑通声,跑出来看。她跳下去把曼琳捞上来。我不记得她怎么捞的,我只记得她抱着曼琳,尖叫着喊我妈。曼琳的脸是白的,嘴唇是紫的,眼睛闭着。”
“救护车来了。妈妈哭得撕心裂肺。我一直躲在床底下,不敢出来。我听见他们在喊,听见他们在哭,听见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远。我一直躲着,躲到天黑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他们说是意外。曼琳不会游泳,自己掉下去的。我躲在床底下,听着他们说,不敢出来。我怕他们知道是我推的,会不要我了。妈妈会恨我,保姆会骂我,所有人都会讨厌我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顾笙。
“后来我再也没说过这件事。我妈问过我,我只摇头,不说话。我妈以为我吓坏了,就不再问了。她把我抱得紧紧的,说,不怕,妈妈在。”
她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可我不是吓坏的。我是吓的,但不是那种吓。我是怕她知道真相后,不要我了。”
顾笙抱紧她。
“曼妮,你那时候才四岁。四岁的孩子,不知道那一下推出去会有什么后果。”
沈曼妮摇头,摇得很用力。
“我知道。我知道游泳池深。我知道她不会游泳。我知道推她下去,她会死。我就是想让她死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得像耳语。
“可是她死了以后,我才发现,我不想让她死。我想让她回来。我想跟她一起玩,一起笑,一起抢妈妈的抱抱。我想听她叫我姐姐。我想分她一半的玩具,一半的裙子,一半的抱抱。”
她哭得说不出话。
顾笙拍着她的背,什么也没说。
有些时候,说什么都是多余的。
窗外,月亮慢慢升起来,照在河面上,碎成千万片银鳞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