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笙住进了渡吧二楼的空房。
房间很小,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个衣柜,窗户对着后面的小河。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,上面是一个弹钢琴的男人背影。
苏瑶没走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走。明明家就在城里,明明明天还要上班,但她就是不想走。她坐在吧台边,看着陆朝阳擦杯子,看着九爷和王胖子在角落里嘀嘀咕咕,看着顾笙上楼时单薄的背影。
“你不回家?”陆朝阳问。
“不想回。”苏瑶说,“回去也是一个人,对着四面墙想那些破事。”
陆朝阳没劝她,给她倒了杯温水。
“你刚才说的‘摆渡人’,”苏瑶接过杯子,“是真的吗?还是什么行为艺术?”
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觉得你像个神经病。”苏瑶说,“但我见过神经病,没你这样的。”
陆朝阳笑了。那是苏瑶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笑——不是那种敷衍的、应付的笑,是那种眼角有纹路的、真的觉得好笑的笑。
“摆渡人,”他说,“说白了就是帮人过河的。人生有很多河,有些河自己过不去,就得有人推一把。”
“比如我这种?”
“你那种最简单。”陆朝阳说,“为一个渣男跳楼,太亏了。我只是帮你算了一笔账——八年感情,换一个看清一个人的机会。你亏吗?”
苏瑶想了想,摇头。
“那不就行了。”陆朝阳说,“你现在觉得难受,是因为那八年是真的,爱过也是真的。这些不用忘,也忘不掉。你能忘掉的,只是那张脸、那个名字、那些细节。等他彻底变成一个符号,你就好了。”
“那要多久?”
“看人。”陆朝阳说,“快的几天,慢的几年。”
苏瑶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你呢?你的那条河,过了多久了?”
陆朝阳擦杯子的手顿了顿。
“七年。”他说。
苏瑶愣住了。七年?他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,难道——
“你等的那个人,”她小心翼翼地问,“没等到?”
陆朝阳没回答。他放下杯子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河。
苏瑶不敢再问了。她突然明白,这个人心里装着一片海,比她的那点委屈,深得多。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顾笙下来了。
她换了身干净衣服——不知道是谁的,有点大,衬得她更瘦了。她手里还拿着那本空白日记本。
“睡不着?”陆朝阳回头。
顾笙点点头,走到吧台边坐下。
“这日记本,”她把本子放在桌上,“我总觉得里面应该有东西。但翻开,什么都没有。”
陆朝阳拿过日记本,翻了翻。纸是很好的纸,泛着淡淡的米黄色。他对着灯光照了照,又摸了摸封面的材质。
“这不是普通的本子。”他说,“纸是特制的,防水防火。封面是人皮——”
“什么?”苏瑶尖叫起来。
“别一惊一乍的。”陆朝阳瞪她,“是人造革,仿人皮纹理。这种工艺,现在很少见了。”
他看向顾笙:“你身上有笔吗?”
顾笙摇头。
陆朝阳从吧台下面拿出一支铅笔,在日记本第一页上轻轻涂了几笔。纸上慢慢显出字迹——
那是一行小字,歪歪扭扭的:
“渡人千次,方可渡己。”
三个人都愣住了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苏瑶问。
顾笙盯着那行字,手又开始发抖。她把手指按在那行字上,突然像被电到一样,猛地缩回手。
“我见过这字。”她说,“是我写的。”
“你确定?”陆朝阳问。
顾笙点头。她的呼吸急促起来:“我记得这笔迹。是我。但我什么时候写的,为什么写,完全不记得。”
陆朝阳把日记本翻到第二页,又用铅笔涂了一遍。又是一行字:
“孟婆的使者,渡人间执念。”
第三页:
“老鬼,你在哪里?”
第四页:
“他们来了。快跑。”
第五页:
“如果我不在了,找到摆渡人,把本子给他。”
每一页都有一行字。每一行字都像是一个人在绝望中留下的密码。
翻到最后一页,只有三个字:
“谢知秋。”
顾笙盯着那三个字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
“谢知秋……”她喃喃地念着,“这是我的名字吗?”
陆朝阳没说话。他看着那三个字,眉头皱得越来越紧。
“你认识这个名字?”顾笙问他。
陆朝阳沉默了几秒,摇头。
“不认识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,海城有一个拉小提琴的,叫谢知秋。”
顾笙的眼睛亮了。
“她在哪儿?”
“海城大剧院。”陆朝阳说,“首席小提琴手。下周有演出。”
顾笙站起身:“我要去找她。”
“等等。”陆朝阳拦住她,“你现在去,说什么?说‘你好,我叫顾笙,但我觉得我应该叫谢知秋,咱俩认识吗’?”
顾笙愣住了。
“听我的。”陆朝阳说,“下周演出,我带你去。先看看她长什么样,再做打算。”
顾笙看着他的眼睛,慢慢坐回去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“别谢太早。”陆朝阳把日记本还给她,“这东西,不简单。你也不简单。来路不明的人,我一般不留。留你,是因为——”
他顿了顿,没说完。
苏瑶在旁边看着,突然问:“因为什么?”
陆朝阳看了她一眼,没回答。他转身走进吧台,继续擦杯子。
窗外的天快亮了。河面上浮起淡淡的雾气。顾笙低头看着那本日记本,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上那几个压印的字——
那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。也是她唯一丢失的东西。
苏瑶看着她,突然想起自己跳楼时的那一瞬间。那时候她觉得世界欠她的。现在她觉得,比起顾笙,她好像什么都有了。
至少,她知道自己的名字。
至少,她还有妈妈。
至少,她还活着。
窗外,第一缕阳光照进来,落在顾笙的脸上。她的眼睛迎着光,里面有苏瑶看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绝望,是更深更深的空洞。
那是一个人失去自己之后,才会有的眼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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