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后,苏瑶还是回家了。
走之前她站在渡吧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陆朝阳在吧台后面擦杯子,顾笙在角落里翻那本空白日记本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两个人身上,画面安静得有点不真实。
“我还会来的。”苏瑶说。
陆朝阳头也没抬:“别老想着跳楼就行。”
苏瑶笑了。她发现自己竟然在笑——昨天这时候,她站在幽灵塔顶,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再笑了。
走出巷子,手机响了。妈妈打来的第六十八个电话。
苏瑶深吸一口气,接通:“妈,我没事。昨晚在朋友那儿。嗯,挺好的。中午回去吃饭。”
挂了电话,她站在街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原来天亮了,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。变的只有她自己。
——
渡吧里,顾笙还在翻那本日记本。
她试了各种办法:用水浸、用火烤、对着阳光照。但除了昨晚陆朝阳用铅笔涂出来的那些字,日记本再没透露任何秘密。
“别折腾了。”陆朝阳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,放一杯在她面前,“有些东西,越是想找出来,越找不到。”
顾笙接过咖啡,没喝,就那么捧着。
“你昨晚说的那个拉小提琴的,”她问,“谢知秋,她多大?”
“二十七八?”陆朝阳不确定,“海城交响乐团的首席,挺有名的。你没印象?”
顾笙摇头。
“你以前听不听古典乐?”
“不知道。”顾笙说,“我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陆朝阳看着她,没说话。晨光里,这个女孩子的侧脸轮廓很好看,但眼睛里空空的,像一间没人住的房子。
“那你现在知道什么?”他问。
顾笙想了想:“知道我叫顾笙。知道你叫陆朝阳。知道那个胖子叫王富贵,那个穿旗袍的叫九爷。知道这本日记本里有秘密。知道——”
她突然停住了。
“知道什么?”
顾笙的目光落在王胖子身上。他刚从地下室爬上来,手里攥着一沓报纸,嘴里叼着半根油条,正往这边走。
“他身上……”顾笙眯起眼睛,“有东西。”
陆朝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王胖子还是那个王胖子,乱糟糟的头发,皱巴巴的衬衫,圆滚滚的肚子。
“什么东西?”
顾笙没回答。她盯着王胖子,眼神越来越奇怪。
王胖子被她看得发毛,停下脚步:“咋了?我脸上有东西?”
“你身上,”顾笙说,“有灰色的雾。”
王胖子愣住了。他低头看看自己,又看看陆朝阳,一脸懵。
“什么雾?”
“我看得见。”顾笙说,“每个人身上都有颜色。开心的、平静的、生气的,都有颜色。但你——你身上全是灰的。很浓很浓的灰。”
王胖子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陆朝阳放下咖啡杯,认真地看着顾笙:“你能看见情绪的颜色?”
“不是情绪。”顾笙摇头,“是更深的什么东西。那个灰色,很重,像压着什么东西。”
王胖子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低下头,攥紧了手里的报纸。
陆朝阳沉默了几秒,问:“你能看见我的吗?”
顾笙看向他。看了很久。
“你的,”她说,“也有一层灰。但跟他的不一样。你的灰里有一道光,淡蓝色的,像雪。”
陆朝阳的手指微微动了动。
“雪”这个字,像一根针,扎进他心里某个很久没人碰过的地方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吧台后面,“那你自己的呢?你看得见自己身上的颜色吗?”
顾笙愣了愣。她低头看看自己,看了很久,然后摇头。
“看不见。”她说,“我身上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——
那天下午,王胖子一直躲在地下室没出来。
顾笙问陆朝阳:“我说错话了?”
“没有。”陆朝阳说,“你说对了。所以他躲起来了。”
“那层灰是什么?”
“执念。”陆朝阳擦着一个杯子,声音很轻,“每个人心里都有放不下的事。放得下的,颜色就淡;放不下的,就浓。他那层灰,压了他好几年了。”
“什么执念?”
陆朝阳没回答。他看着地下室的门,沉默了很久。
“等他想说的时候,他自己会说的。”
顾笙点点头,没再问。
但她记住了那个颜色——灰色的,沉重的,像溺水的人身上缠着的水草。
——
晚上,渡吧开始上客。
来的人不多,七八个,都是熟客。他们跟陆朝阳打招呼,跟王胖子开玩笑,偶尔看顾笙一眼,但没人多问。
顾笙坐在角落里,看着这些人。她发现自己的眼睛真的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——
那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,身上有一层暗红色的光,躁动不安,像随时会烧起来。
那个独坐窗边的女人,身上是灰蓝色的,冷,孤独,像深冬的海。
那对喝酒的情侣,身上有金黄色的光缠绕在一起,温暖得像炉火。
每个人都在发光。只有她自己,什么颜色都没有。
“好看吗?”
陆朝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。
顾笙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他们都有颜色,我没有。”她说,“我是不是空的?”
陆朝阳看着她。灯光下,她的眼睛清澈得像孩子,但深处藏着成年人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不是空的。”他说,“你是丢了。颜色还在,只是你看不见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陆朝阳没回答。他站起来,往吧台走。
“明天,”他回头说,“带你去见个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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