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南，彼岸镇。
第十七天。
陆朝阳依旧坐在茶馆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摆着一壶普洱茶，已经凉透了。窗外的阳光透过木格窗棂，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的目光落在柜台后面的老人身上，一眨不眨，像要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刻进心里。
这十七天，他每天都在观察。
他看见老人每天凌晨五点就起床，生火、烧水、擦拭那些老旧的茶具。动作很慢，但每一步都透着几十年练就的从容。他看见老人六点打开店门，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，看着远处的山，看很久很久。那座山上，据说开满了彼岸花。
他看见老人接待客人时很少说话，只是默默泡茶，偶尔点点头。但那些常来的老人似乎都懂他，来了就自己找位置坐下，喝茶、下棋、聊天，一坐就是半天。他们看老人的眼神里，有一种说不出的敬重。
他看见老人每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，都会走到窗边，看着那座山，一看就是半个时辰。有时候他会轻轻叹气，有时候他会自言自语，但声音太小，听不清说什么。
十七天来，陆朝阳无数次想冲上去，抓住老人的肩膀问：你为什么不认我？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？你知道我有多想叫你一声爸吗？
但他忍住了。
他告诉自己，要等。等了七年，不差这几天。
今天，老人有些不一样。
他泡茶的动作比平时慢，时不时会停下来，看向窗外。他的眉头紧锁，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。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，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起来格外苍老，也格外孤独。
茶馆里的人渐渐散去。下棋的两个老人收起了棋盘，喝茶的老头拄着拐杖慢慢离开。最后只剩下陆朝阳一个。
老人站起身，慢慢走到他面前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这个动作让陆朝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十七天来，老人从未主动接近过他。
“你天天来，不累吗？”老鬼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陆朝阳看着他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：“不累。”
老鬼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，放在桌上。布包是深蓝色的，边角已经磨得发白，但洗得很干净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？”
陆朝阳摇头。
老鬼打开布包，里面是一块玉佩。通体碧绿，水头很足，一看就是老坑的翡翠。雕着一朵曼珠沙华，花瓣细长，栩栩如生。和顾笙那块一模一样，只是这块的绳子是黑色的，而且更旧一些，绳子上系着一颗小小的银珠。
“这是你妈的。”老鬼说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怕惊动什么，“她走之前，留给你。她说，等儿子长大了，给他。让他知道，妈妈爱他。”
陆朝阳的手微微一抖。他接过那块玉佩，握在掌心，温润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。他看着那朵曼珠沙华，眼眶有些发热。
“我妈……她是什么样的人？”
老鬼的目光变得遥远，像在看很久很久以前的事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在他脸上跳跃。
“她叫阿秀，是这镇上的人。”他说，声音很慢，“年轻的时候，我来这里摆渡，认识了她。那时候我三十出头，到处跑，渡人，也渡自己。心里装着很多事，放不下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窗外那座山上。
“她不爱说话，但笑起来特别好看。眼睛弯弯的，像月亮。她给我泡茶，给我做饭，陪我走过最难的日子。那时候我刚失去一个很重要的人，心里全是愧疚。是她一点一点把我拉出来的。”
陆朝阳静静地听着。
“后来我们在一起了。她怀了你。我本打算带她回海城，好好过日子，再也不跑了。”老鬼的声音开始有些哽咽，“但她身体不好，生孩子的时候……没挺过来。”
他的眼泪流下来，顺着脸上的皱纹蜿蜒而下。
“我赶到医院的时候，她只剩最后一口气。她拉着我的手，说，照顾好儿子。然后她就走了。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全。”
陆朝阳的眼泪也无声地流下来。
“我把你送到孤儿院，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。”老鬼低下头，不敢看他，“每次看见你，我就想起她。我懦弱，我混蛋，我逃了。我把你扔在那儿，一个人跑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抬起头。
“后来我后悔了。我回去找你，你已经长大了，在孤儿院里自己过得挺好。我不敢认你，就假装是摆渡人，收你当徒弟。我看着你长大，看着你学会调酒，学会渡人，看着你变成一个有担当的人。我很骄傲，但我还是不敢认你。”
陆朝阳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枯瘦，布满了老人斑，但在微微发抖。
“爸。”
老鬼的身体猛地一震，像被电击了一样。
“你……你叫我什么？”
“爸。”陆朝阳又叫了一声，眼泪模糊了视线，“我不怪你。我知道你苦。但以后，别躲了，行吗？”
老鬼愣了很久，然后一把抱住他，放声大哭。
那哭声压抑了三十年，终于在这一刻释放出来。他抱着陆朝阳，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，哭得像个孩子。
陆朝阳拍着他的背，什么也没说。
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，把整个茶馆染成金色。
远处，那座山上的彼岸花开得正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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