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胖子在地下室躲了一天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顾笙下楼的时候,看见他坐在吧台边,面前摆着一瓶酒,已经喝了半瓶。
“胖子哥。”她走过去。
王胖子抬头看她。眼睛红红的,胡子拉碴的,跟平时那个笑嘻嘻的胖子判若两人。
“坐。”他拍拍旁边的凳子。
顾笙坐下来。
“你昨天说,看见我身上有灰。”王胖子灌了一口酒,“什么颜色的?”
“灰的。很重。”
“浓到什么程度?”
顾笙想了想:“像雾霾天。看不清人脸。”
王胖子苦笑了一下。他又灌了一口酒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?”他问。
“陆朝阳说,你是情报专家。海城没有你不知道的事。”
“对。”王胖子说,“三千个。我手机里有三千个联系人,知道三千个秘密。谁出轨、谁贪污、谁欠债、谁害过人——我全知道。”
他掏出手机,在顾笙面前晃了晃。
“但这个手机里,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存着三千个秘密,唯独存不住一个最简单的——我女儿长什么样。”
顾笙愣住了。
王胖子打开手机相册,翻到最深处,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。
里面只有一个视频。
他点开,递给顾笙。
视频里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,扎着两个羊角辫,对着镜头笑。
“爸爸,你看我画的!”她举着一张画,上面是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,“这是你,这是妈妈,这是我!我们一起去公园!”
镜头后面传来一个男人的笑声,是年轻时候的王胖子:“画得真好!爸爸明天就带你去公园!”
“拉钩!”小女孩伸出小拇指。
“拉钩。”
视频结束了。
顾笙抬头看王胖子。他在哭,无声无息地哭,眼泪流进嘴角,混着酒咽下去。
“她叫王悦。”他说,“走的那年,八岁。”
“怎么走的?”
王胖子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天我加班,做调查。有个地头蛇威胁我,让我别查了,不然搞死我全家。我没当回事。”他的声音开始抖,“晚上下雨,她妈让她早点睡,她说要给爸爸送伞。她妈说爸爸有伞,她不信,偷偷跑出去——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顾笙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在发抖,冰凉。
“她拿着伞,过马路的时候,被一辆车撞了。”王胖子睁开眼,眼睛里全是血丝,“那辆车,是那个地头蛇的人开的。”
顾笙的心揪紧了。
“他们说是意外。查了三个月,最后说就是意外。”王胖子的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我女儿死了,她拿的那把伞,都没打开。”
沉默。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顾笙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失去的是记忆,王胖子失去的是命。
“你身上那层灰,”她终于开口,“是她的。”
王胖子点头。
“我每天晚上都能梦见她。梦见她问我,‘爸爸,你怎么不来接我?’梦见她说,‘爸爸,雨好大,我好冷。’”
他又灌了一口酒。
“我查了三千个人的秘密,帮别人找真相,但我自己的女儿——我连真相都找不到。”
顾笙看着他的眼睛,突然问:“你想见她吗?”
王胖子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你想见她吗?”顾笙的手放在他肩上,“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,但我可以试试。”
——
那天晚上,顾笙让王胖子闭上眼睛,想着女儿的样子。
她自己坐在他对面,闭上眼睛,努力去看。
一开始什么也没有。只有黑暗。
然后,黑暗中慢慢浮现出一团光。金色的,暖暖的,像傍晚的阳光。
光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扎着羊角辫,穿着粉红色的裙子,手里拿着一把小花伞。
她转过身,对着顾笙笑了笑,然后跑向远处。
顾笙睁开眼,满头是汗。
“看见什么了?”王胖子急切地问。
顾笙看着他,犹豫了一下。
“她让我告诉你,”她说,“她不怪你。她说——”
“她说什么?”
“她说,‘爸爸,那把伞我送出去了。我送到你心里了。’”
王胖子愣住了。
然后,他捂住脸,像个孩子一样,放声大哭。
顾笙抱着他,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渡吧里没有别人。只有这两个人,一个丢了记忆,一个丢了命,抱在一起,像两艘搁浅的船。
陆朝阳站在楼梯口,看着这一幕,没有打扰。
他转身,走进地下室。
那里有一张照片,压在玻璃板下面——是一个女孩的背影,站在雪山前。
他已经很久没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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