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顾笙和陆朝阳站在了海城画廊门口。
这是老城区一条僻静的街道,两旁是民国时期留下的老建筑,青砖灰瓦,飞檐翘角。海城画廊占据其中一栋,门脸不大,却透着岁月的厚重。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砖墙上,泛着温暖的金色光泽,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。
顾笙深吸一口气,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三枚玉佩。它们贴身戴着,在衣服下面微微发烫,像是在给她勇气。老鬼的话还在耳边回响:“不管前面有什么,都要勇敢。她们都在看着你。”
“紧张?”陆朝阳站在她身边,声音平静。
顾笙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有一点,但总得面对。”
她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,声音清脆悦耳。画廊里很安静,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,还有淡淡的檀香。墙上挂满了画,有油画,有水彩,有水墨,风格各异,琳琅满目。阳光从高窗照进来,落在那些画上,给每一幅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。脚下是深色的木地板,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发亮,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。
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。
他四十岁左右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,扣子扣得整整齐齐,衣料考究,剪裁合体。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镜片后面的眼睛温和而有神,但眼眶下却有明显的青黑,像是很多天没睡好觉,又像是哭过很多次。他的气质儒雅,像是一个读书人,又像是一个艺术家。
看见顾笙进来,他的目光一下子定住了。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那目光里有震惊,有恍惚,有怀念,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释然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,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顾笙点点头。
“您是秦墨先生?”
男人点点头。他绕过柜台,走到顾笙面前,脚步有些踉跄,差点被绊倒。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顾笙脸上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“像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,“太像了。简直一模一样。”
顾笙知道他说的是林微。她的心微微揪紧。
“秦先生,那幅画……”
“在里间。”秦墨说,“请跟我来。”
他领着他们穿过画廊。顾笙一路走,一路看着墙上的画。那些画大多是人像,有男人,有女人,有老人,有孩子。每一幅都透着细腻的情感,看得出画家的用心。她的目光在其中一幅画上停留了一下——那是一个女人的背影,站在海边,海浪拍打着礁石,她的裙摆被风吹起。看不清脸,但那种孤独的感觉直击人心。
“那也是小微画的。”秦墨注意到她的目光,“她喜欢画背影。她说,正面太直接,背影才有想象的空间。”
顾笙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们走到最里面的一扇门前。门是深褐色的,很厚重,上面刻着精美的浮雕,是曼珠沙华的图案。顾笙看见那朵花,心猛地一跳。
秦墨推开门,侧身让他们进去。
房间不大,是一间私人会客室。布置得很雅致,墙上挂着几幅画,都是人物肖像。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红木书桌,桌上摆着笔墨纸砚,还有一盆小小的兰花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书桌上,光影斑驳。
但顾笙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墙边那幅画吸引住了。
那是一幅油画,用白布盖着,静静地立在一个画架上。白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,显然已经放了很久。
秦墨走过去,站在画前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伸出手,慢慢揭开了白布。
顾笙的呼吸停了。
画中是一个女人的背影。她站在一扇窗前,窗外是朦胧的夜色,有月光,有树影,还有远处模糊的灯火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,裙摆垂到脚踝,质地轻柔,像是丝绸。头发披散着,微微卷曲,披在肩上。她的姿态很放松,一手轻轻扶着窗框,一手垂在身侧,像是在看着窗外的夜色,又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。
看不清她的脸。
但她的左耳后,有一个清晰的胎记。
那是一朵花。花瓣细长,妖冶地绽放,像火焰,像鲜血。每一片花瓣都画得那么精细,那么真实,仿佛随时会从画布上跳出来。
曼珠沙华。
顾笙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左耳后。那个胎记还在,微微凸起,和她画上的一模一样。她的指尖触到那片皮肤,温热,真实。
“这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秦墨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那复杂里有怀念,有悲伤,还有一种深深的困惑。
“这是我妻子林微画的。”他说,“三年前,她走之前,画了这幅画。画完之后,她对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顾笙的声音很轻。
“她说,‘如果有人来找这幅画,就把她带到我坟前。’”
顾笙的心猛地一跳,像被什么东西击中。
“她怎么知道会有人来找?”
秦墨摇摇头。他走到画前,轻轻抚摸着画框,动作很轻,像在抚摸爱人的脸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她就是这么说的。三年来,我一直等着。每天开着画廊,等着那个人出现。有时候我觉得可笑,有时候我觉得荒谬,但我还是在等。因为这是她最后的愿望。”
他顿了顿,转过头看着顾笙。
“我还以为等不到了。没想到,你真的来了。”
顾笙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看着那幅画,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胎记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那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,像是有什么力量在把她拉向这幅画。
“还有一件事,更奇怪。”秦墨突然说。
“什么事?”
秦墨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那东西让她后背发凉。
“这幅画,会动。”
顾笙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每次看,画中女人的位置都不一样。”秦墨说,“有时候她站得离窗户近一点,有时候远一点。有时候她微微侧头,有时候她一动不动。有时候她的裙摆飘起来一点,有时候又垂下去。就好像……她在画里活着。”
陆朝阳皱起眉头,走上前仔细看了看画。
“您确定不是记错了?或者是光线角度的问题?”
秦墨苦笑。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我拍了照片。每天一张,记录了三年。你们可以自己看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相册,递给顾笙。相册的封皮是深褐色的皮面,已经有些磨损。
顾笙接过,翻开。
里面是一张张照片,拍的都是同一幅画。第一页,日期是三年前的今天。照片里,女人站在窗前,离窗户大约一步远,裙摆垂着,姿态放松。第二页,日期是第二天。女人靠近了一点,离窗户大概半步。第三页,日期是第三天。女人微微侧过头,露出一点侧脸。虽然只是很小的变化,但放在一起对比,清清楚楚。
顾笙一页一页往下翻。越翻越快,越翻手越抖。
那些照片记录了三年来的每一天。画中的女人,一直在慢慢移动。有时候向前,有时候向后,有时候侧头,有时候转身。她像一个被困在画里的人,在等待什么。
翻到最近的一张,女人已经转过身,露出了四分之三的侧脸。
那个侧脸,和她一模一样。
顾笙的手停在那一页,久久没有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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