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名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，激起层层涟漪。
“江城？逆流者的人？”顾笙的声音有些发颤，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，“他为什么要让林微画这幅画？他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老鬼没有回答。他盯着画中那个阴郁的笑容，沉默了很久很久。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，河面上倒映着零星的灯火，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，带着秋天的凉意。渡吧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温暖，但那幅画却像一块冰，散发着森森的寒意。
“把小微的遗物都拿出来吧。”老鬼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打磨过的木头，“也许里面还有别的线索。她那么聪明，不会不留后手。”
秦墨点点头。他打开随身带来的一个箱子，那是他今天特意带来的，里面装着林微留下的所有东西——日记本、相册、信件、还有一些零散的画稿和几支用秃了的画笔。箱子是木质的，很旧，边角包着铜皮，已经有些生锈，但擦得很干净，看得出主人很珍惜。
顾笙接过那个箱子，放在桌上。她伸出手，轻轻抚摸箱盖，仿佛能感受到林微留下的温度。然后她深吸一口气，打开了盖子。
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，夹杂着淡淡的颜料味、松节油的味道和樟脑丸的气息。那是属于画室的味道，属于艺术的味道，也属于一个逝去的生命。
最上面是一本相册，深红色的绒面封皮，边角已经磨损得发白，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。顾笙拿起相册，轻轻翻开。相册的纸张已经有些发脆，翻动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，已经有些泛黄，边角还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锯齿边。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人，站在一片花海前，笑得那么灿烂，那么无忧无虑。那花海是红色的，一望无际，像燃烧的火焰，像流淌的鲜血。
顾笙的呼吸停了。
那两个女人，一个是年轻时的谢知秋——和她一模一样，眉眼温柔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，眼睛里像是有星星。另一个，她不认识，但那张脸，让她想起一个人，想起刚才在画廊里见到的那个儒雅的中年男人。
“这是小微。”秦墨指着那个不认识的女人，声音有些哽咽，“她二十岁的时候。旁边这个……是谁？”
老鬼走过来，看着那张照片，眼眶瞬间红了。他伸出手，颤抖着抚摸照片上那个熟悉的面容，像是想触摸三十年前的时光。
“是知秋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哽咽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，“她那时候也二十出头，刚从音乐学院毕业，在海城艺术学校教绘画。她们……她们长得真像。”
顾笙仔细看，确实，林微和谢知秋有几分相似，但不是双胞胎那种像，而是神似。都是温柔的气质，都是浅浅的笑容，都是那种让人看了就觉得安心的样子。
“她们认识？”陆朝阳问。
老鬼点点头，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张照片。
“认识。小微是知秋的学生。知秋教过她画画，教了她整整三年。小微家里穷，交不起学费，知秋就免费教她，还经常留她吃饭。小微后来能成为画家，全靠知秋。”
顾笙愣住了。
“林微是我妈妈的学生？”
老鬼看着她，眼神复杂。那复杂里有怀念，有悲伤，也有一丝欣慰。
“你不知道的事还很多。知秋这辈子，帮过很多人。小微只是其中一个。”
他翻过一页。第二页是一张彩照，虽然也有些年头了，但色彩依然鲜艳，保存得很好。照片上是三个人——谢知秋、林微，还有一个年轻男人。那个男人穿着灰色的长衫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站在两个女人中间，笑得有些拘谨，有些害羞。
顾笙认出了那个男人。
是老鬼。
年轻时的老鬼，眉清目秀，脊背挺直，眼睛里有光，和现在这个佝偻的老人判若两人。那时候的他，意气风发，还是个真正的摆渡人。
“这是您？”她问。
老鬼点点头，没有说话。但他的眼眶更红了。
顾笙继续往下翻。后面的照片记录了很多瞬间，很多温暖的时刻——谢知秋和林微在画室里，林微在画架前专注地作画，谢知秋在一旁指导，弯着腰，指着画布的某个地方。谢知秋和老鬼在河边散步，两人并肩而行，林微跟在后面，偷偷拍下他们的背影。三个人一起吃饭，一起喝茶，一起看画展，一起在阳光下笑得像个孩子。
每一张照片里，都有笑容。那种发自内心的，真诚的，没有任何防备的笑容。
“那时候真好。”老鬼轻声说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知秋还在，小微还是个学生。我们一起画画，一起喝茶，一起说那些不着边际的梦想。知秋说，她想办一个画展，展出所有学生的作品。小微说，她想画一幅能让人记住的画，一幅传世的作品。我说，我想渡尽天下人，让所有痛苦的人都能上岸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加低沉。
“后来，知秋走了。小微也嫁人了。我一个人，躲了三十年。什么梦想都没实现。”
顾笙看着他，心里涌起一阵酸楚。她轻轻握住老鬼的手，那只手枯瘦，布满了老人斑，但依然温暖。
她继续往下翻。翻到相册的最后几页，照片突然变了风格。不再是那些温馨的画面，而是只有林微一个人。她在画室里，对着镜子画自画像，眼神专注而坚定。她在窗前，看着外面的夜色，背影孤独而落寞。她在病床上，瘦得皮包骨头，手里还拿着画笔，虚弱地对着镜头笑。
最后一页，是一张照片，拍的是那幅画——就是现在挂在渡吧墙上的那幅。画中的女人背对着镜头，窗户外面的影子清晰可见，不再是模糊的轮廓，而是一个完整的、可以辨认的人形。
是江城。
顾笙盯着那张照片，心跳加速。她拿起照片，凑近灯光仔细看。江城的脸清清楚楚，那阴郁的眼神，那诡异的笑容，甚至能看见他嘴角的一颗痣。
“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？”
秦墨凑过来看了看，眉头皱起来。
“小微走之前几天。她说要拍下来，给以后的人看。我当时不明白什么意思，现在懂了。”
顾笙把照片抽出来，翻到背面。背面有一行字，是林微的笔迹，娟秀而用力：
“他一直在窗外看着我。我不知道他是谁，但我知道他不是好人。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这幅画，把这个给她看。让她小心。”
顾笙的手在发抖，照片的边缘被她攥得有些皱。
江城，三年前就盯上林微了。
他在窗外看着她，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野兽。
他在等什么？
等她出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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