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笙把那张照片放在一边,继续翻看箱子里的东西。她的手不再发抖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,一种决心。
下面是一叠画稿,厚厚的,用牛皮纸包着。她解开绳子,一张一张地看。都是林微的手稿,有些是素描,有些是水彩,有些只是随手涂鸦,画在废纸的背面。画的内容五花八门——风景、人物、静物、建筑,还有那些熟悉的背影,那些让人过目难忘的背影。
她一张一张地看,越看越觉得林微是个天才。那些线条,那些色彩,那些光影,都透着一种灵气,一种只有真正热爱艺术的人才能拥有的灵气。即使是最简单的素描,寥寥几笔,也能让人感受到画中人的情绪,感受到那一刻的温度。
有一张画稿引起了她的注意。
那是一幅铅笔素描,画的很粗糙,但很传神。画的是一双手。那双手很瘦,指节分明,骨节突出,但很温柔,轻轻握着一支画笔。手的线条苍劲有力,看得出是一个男人的手。画的下方写着一行小字,字迹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:
“老鬼的手。他握画笔的样子,比握酒杯好看。我喜欢看他画画。”
顾笙微微一笑,把画递给老鬼。
老鬼接过,看了很久很久。他的眼眶又红了,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些线条,像是在抚摸一个人的脸。
“她还画过这个?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。
顾笙点点头。
“您对她很重要。”
老鬼没有说话,只是把画小心地折好,放进口袋里,放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。
顾笙继续翻。下一张画稿是一个女人的侧脸,铅笔勾勒,线条简洁流畅,却把那种温柔的气质画得淋漓尽致。画中的女人微微侧着头,看着远方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。画的下方写着:
“知秋老师。我最爱的人。她教会我什么是温柔。”
顾笙的心一颤。她把那张画轻轻放在一边,继续往下看。
又一张画稿,画的是两个女人的背影,并肩站在窗前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在她们身上投下金色的光,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们手拉着手,像是在看窗外的风景,又像是在等什么人。画的下方写着:
“我和知秋老师。她说,我们很像。我问她哪里像,她笑了,说,心里像。”
顾笙看着那张画,眼眶湿了。
她想起林微信里的话:“你和我长得一模一样。”原来林微早就知道,她们之间有一种奇妙的联系,一种超越血缘的、心灵上的联系。
她继续翻。翻到最下面,是一叠厚厚的信纸,用红丝带系着,打成漂亮的蝴蝶结。丝带已经有些褪色,但依然完整。顾笙解开丝带,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。
信封是空白的,没有写收信人,没有贴邮票,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白色信封。她抽出信纸,展开。
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,一笔一划都很认真:
“给知秋老师:
老师,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。但我想告诉你,我一直在想你。
你教我的那些东西,我都记得。你说,画画不是画眼睛看到的,是画心里感受到的。你说,背影比正面更有力量,因为背影让人想象,让人思考。你说,真正的画家,要有一颗温柔的心,才能画出温柔的作品。
我一直记着。我画的每一幅画,都在用心感受。我画的每一个背影,都在想象她们的故事。
老师,我好想你。
小微”
顾笙的眼泪流下来,滴在信纸上,洇开一小片。
她一封一封地看下去。那些信都是写给谢知秋的,写满了林微的思念和感激。有些信很长,好几页纸,写满了她的生活和感悟;有些信很短,只有几句话,像是随手写下的心情。但每一封,都透着深深的感情,深深的思念。
有一封信是这样写的:
“老师,我今天又梦见你了。你还是那么年轻,那么温柔。你站在画室里,指着我的画说,这里还可以再改改,那里可以再淡一点。我醒过来的时候,枕头都湿了。”
另一封信:
“老师,我结婚了。他叫秦墨,是个开画廊的。他对我很好,很爱我。我知道你会高兴的。”
还有一封:
“老师,我怀孕了。可惜没保住。我哭了很久。但我知道,你会在那边替我照顾那个孩子的。”
最后一封信,日期是三年前,林微确诊之后:
“知秋老师:
我梦见你了。你还是那么年轻,那么温柔。你站在一片红色的花海里,冲我笑。那花红得像血,像火,像爱情。
你说,小微,帮我带个信。
我问你带给谁。你说,带给我女儿。
你女儿叫顾笙,对吗?
我不知道她在哪里,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。但我会等。我会画一幅画,等她来。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她。
老师,我快走了。但我很高兴,能在最后见到你。
等我来了,我们再一起画画。我还想让你看看我这些年的作品。
小微”
顾笙捧着那些信,泪流满面。
原来林微一直都知道。原来她一直在等。
等一个素未谋面的人,等一个三十年后才出现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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