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海香的蓝烟在海面上画出一条笔直的轨迹,像幽灵的手指指向东北方。小艇破浪前行,台湾西岸的平缓海岸线逐渐被甩在身后,取而代之的是东岸陡峭的悬崖和嶙峋的礁石。风从太平洋深处吹来,带着咸腥和一种更深层的、难以形容的气息——像是古老海底的叹息。
林文启裹紧毛毯,看着船头那三炷香。香已经烧了四分之一,蓝烟依然固执地向前飘,仿佛前面有一张看不见的嘴在吸吮。王建国专注地掌舵,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海面和天空。他们已经航行了五个小时,太阳升到中天,但阳光被厚厚的云层过滤,变得苍白无力。
“按照这个速度,傍晚能到台东外海。”王建国打破沉默,“我们在那里过夜,明天一早绕到花莲。”
“为什么不直接去?”
“夜航东海岸太危险。”王建国调整了一下舵轮,“不只是风浪的问题。夜晚……海上的‘门’会更活跃。有些东西只在黑暗中出来。”
林文启想起那些在打狗领事馆镜子后看到的东西。如果那些只是“碎片”,那么完整的“东西”会有多可怕?
“你说你见过门后的景象,”林文启问,“完整的景象,不是碎片。”
王建国沉默了很久。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,在脸上投下阴影。
“1949年,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刚到高雄不久,在一个废弃的日本海军仓库里,无意中激活了一面镜子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林文启能听出底层的颤抖,“我看见了一个……城市。但不是人类的城市。建筑是活着的,会呼吸,会生长。街道像血管一样搏动。天空中漂浮着不是星球的发光体,像巨大的眼睛。而那些‘居民’……他们没有固定的形态,像流动的光,像凝结的雾,像……我无法描述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点燃一支烟,深吸一口。
“其中有一个‘居民’发现了我。它没有靠近,只是‘看’了我一眼。就那一眼,我昏迷了三天。醒来后,左耳就听不见了,而且开始做同一个梦——梦见自己站在那个城市的入口,所有居民都在邀请我进去。”
林文启感到背脊发凉:“邀请?”
“对。它们不是恶意的,至少不完全是。”王建国吐出一口烟,“更像是一种……好奇。像孩子发现了一个新玩具。但它们不知道,或者说不在乎,接触会对我们造成什么影响。”
“归一教和永恒黎明会的人,他们知道这些吗?”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王建国说,“但他们解读的方式不同。他们认为那是‘进化’的邀请,是‘升华’的机会。他们认为,如果我们主动接受邀请,而不是被动接触,就可以安全地转化为更高级的存在。”
“可能吗?”
王建国转头看他,眼神复杂:“你觉得蚂蚁能理解人类的世界吗?即使你向蚂蚁解释汽车、飞机、电视,它最多只能理解成‘巨大的移动巢穴’、‘会飞的石头’、‘发光的盒子’。有些鸿沟,不是靠意愿就能跨越的。”
小艇驶过一片异常平静的海域。水面像镜子一样光滑,反射着铅灰色的天空。定海香的烟柱在这里突然分散,像被无形的手拨乱。
王建国立刻警觉:“减速。”
引擎声低了下来。小艇缓缓滑行在玻璃般的海面上。林文启注意到,这里没有海浪声,没有海鸟,甚至没有风。绝对的寂静,压得人耳膜发疼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他低声问。
“静默带。”王建国关掉引擎,“海上偶尔会出现这种区域。老一辈的渔民说,这是‘海龙王打盹’的地方,不能吵醒祂。但我知道真相——这是两个世界重叠度很高的区域,物理规则在这里变得模糊。”
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老式收音机,打开开关。没有电台的杂音,只有一种有节奏的、低沉的搏动声,像是巨大心脏在跳动。
“这是什么频率?”
“不是频率。”王建国调大音量,“是空间本身的振动。门在这里很薄,几乎透明。如果我们运气好——或者说运气不好——可能会看见对面的景象。”
林文启望向海面。起初什么都没有,但几分钟后,他注意到水下有光。不是反射的阳光,而是从深海升起的、幽蓝色的光,像无数萤火虫在深水中飞舞。
光点越来越多,逐渐汇聚成模糊的图案:建筑的轮廓,街道的网格,还有……移动的影子。
“那是……”林文启屏住呼吸。
“门后的城市。”王建国轻声说,“它一直在这里,就在我们脚下,只是大多数时候看不见。”
水下的景象越来越清晰。林文启看见那些“建筑”——如果还能称为建筑的话——它们确实在缓慢地脉动,表面有复杂的纹路在流动,像生物的血管网络。街道上,“居民”们以各种不可思议的形态移动:有的像飘浮的水母,有的像扭曲的光带,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雾气。
其中一个居民似乎注意到了他们。它从水底升起,接近海面。林文启能看见它的“脸”——如果那能称为脸的话——是一片旋转的星云,中间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,像眼睛。
没有恶意。王建国说得对,那只是好奇。
但好奇也可以是致命的。
那个居民伸出“手”——一条由光凝聚成的触须,穿透海面,伸向小艇。触须所过之处,海水凝固成晶体,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
王建国迅速掏出一张符纸,咬破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符号,然后扔向触须。符纸在空中自燃,化作一团金火,撞上触须。
触须缩了回去,像被烫伤。水下的居民似乎惊讶了——林文启能感觉到那种情绪,不是愤怒,更像是孩子被蜡烛火焰吓到的诧异。
然后它退了回去,消失在深蓝的光中。水下的城市景象也开始模糊、消散。
静默带恢复了正常。海浪声重新出现,风吹过,小艇开始轻微摇晃。
王建国喘着气,额头上全是冷汗:“好险。如果它真的碰到船,我们可能就会……转化。”
“转化?”
“物理形态的改变。可能变成石头,变成光,变成任何东西。门后的规则和这里不一样。”王建国重新发动引擎,“快走,它可能还会回来,或者叫来同伴。”
小艇加速驶离那片海域。林文启回头望去,海面已经恢复正常,蓝色的光完全消失了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。
但他知道不是。左眼瞳孔里的金色光点,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,像在共鸣。
“你的眼睛……”王建国瞥了他一眼,“在发光。”
林文启拿出观己镜照自己。果然,左眼的金色光点不仅转速加快,亮度也在增强,像一颗微型的太阳在瞳孔深处燃烧。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从接触到那些东西开始。”林文启放下镜子,“它好像……在记录,在学习。”
“那是你的命格能力在觉醒。”王建国说,“‘调’不只是调和能量,也是学习和适应。你在接触异常现象时,身体会自动分析、记录、适应。这是为什么永恒黎明会需要你——你能在仪式中实时调整七种力量的平衡,防止爆炸。”
小艇继续北上。下午三点左右,东海岸的峭壁在左侧延展,像一道巨大的屏障。偶尔能看见山崖上的原住民部落,几缕炊烟袅袅升起,在这荒凉的海岸线上显得格外孤独。
王建国指着其中一个部落:“那是阿美族的部落。他们世代居住在这里,知道海的秘密。有些老人会说,夜晚不要看海太久,因为海会记住你的脸,然后在梦里找你。”
“只是传说吗?”
“传说的背后往往是真相的碎片。”王建国说,“阿美族有海祭的传统,向海神献祭,祈求平安。我怀疑,他们祭祀的不是虚构的神,而是某种真实存在的东西——可能是门后的居民,或者是门的守护者。”
林文启想起基隆神社的实验,那些混合了不同文化元素的仪式。也许所有民族的超自然传统,都源自对同一真相的不同解读。
傍晚时分,他们到达台东外海的一个小海湾。王建国把船驶进湾内,停在一个隐蔽的礁石后面。这里风平浪静,是个过夜的好地方。
“今晚在这里休息。”王建国抛下锚,“我们不能生火,不能发出大声响。食物有罐头和干粮,将就一下。”
他们简单吃了些东西。夕阳西下,把海面和悬崖染成血红。林文启坐在船头,看着那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后。黑暗降临得很快,几乎是瞬间,星星就布满了天空——东海岸没有光污染,星空清晰得吓人,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横跨天际。
但美丽之下隐藏着危险。林文启能感觉到,夜晚的海和白天完全不同。有什么东西醒来了,在深海中,在悬崖的阴影里,在星光无法照亮的角落。
王建国拿出那三炷定海香,检查了一下。香已经烧了一半。
“还能撑到明天中午。”他说,“希望够用。”
他们轮流守夜。王建国先睡,林文启负责前半夜。小艇随着海浪轻轻摇晃,像婴儿的摇篮。但这种宁静让人不安——太安静了,连海浪声都像是被刻意压低。
林文启握着手电,但不敢打开。黑暗中,他的其他感官变得敏锐。他听见远处有奇怪的声响:像是石头在摩擦,又像是低语,从海面传来,从悬崖传来,从星空传来。
然后他看见了光。
不是星星,也不是月亮。是海面上漂浮的光点,幽绿色,像鬼火。它们从深海升起,在海面聚散离合,组成各种图案——有时是人形,有时是动物,有时是根本无法理解的几何形状。
其中一个光点脱离群体,朝小艇飘来。林文启屏住呼吸,手按在腰间——虽然只有一把小刀,但总比没有好。
光点在船边停下,悬浮在水面上方。它开始变化,从一团模糊的光凝聚成一个清晰的形状:一个女人的轮廓,穿着古老的服饰,长发飘散。她的脸很模糊,但林文启能感觉到她在“看”他。
“你……”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,不是语言,是纯粹的意思传达,“……不一样……”
林文启不敢动,也不敢回应。
“你的光……很特别……”那个存在继续说,“……像是……钥匙……又像是……锁……”
和吴秀莲说的一样。
“你是谁?”林文启尝试在脑海中回应。
“我……曾是……人……”光之女人说,“……很久以前……船翻了……我掉进海里……但没有死……只是……改变了……”
她的轮廓开始波动,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。
“……海记住了我……我也记住了海……现在我是海的一部分……也是……门的一部分……”
“门是什么?”
“……是通道……是裂缝……是伤口……”她的声音变得悲伤,“……世界受伤了……在流血……我们都是从伤口里漏出来的……血……”
林文启想起陈大伟说的“碎片”。这个光之女人,也是一个从门后漏出来的意识碎片,只是她保留了更多的人性和记忆。
“怎么治愈伤口?”他问。
光之女人沉默了很长时间。海面上的其他光点开始朝这边聚集,像是在交流。
“……需要缝合……”她最终说,“……七根针……七条线……在正确的时间……正确的地点……由正确的人……”
七根针。七个调停者。
“但我们被追杀。有人想撕开伤口,不是缝合。”
光之女人的轮廓突然变得尖锐,充满敌意。
“……那些穿黑袍的……他们来过……抓走了我的姐妹……把她变成燃料……”
“燃料?”
“……点亮更大的门……召唤更可怕的东西……”她的声音里充满恐惧,“……他们在造梯子……要从海底爬到天上……”
林文启不理解这个比喻,但他能感觉到其中的恐怖。
“他们在哪里?”
光之女人抬起“手”,指向北方——花莲的方向。
“……那里……海底有巨大的门……他们围着门跳舞……用活人的光当蜡烛……”
她突然颤抖起来,轮廓开始消散。
“……他们发现我了……在听……我必须走了……”
“等等!怎么阻止他们?”
最后的信息断断续续传来:
“……找齐七根针……在月圆之夜……当门最薄的时候……一起刺下去……但小心……针也会伤人……”
光之女人完全消散,变回一团模糊的光点,迅速飘远,融入海面上其他光点中。那些光点集体闪烁了三下,然后沉入海中,消失不见。
海面恢复黑暗。只有星光和远处偶尔的磷光闪烁。
林文启坐在船头,浑身冰冷。刚才的对话虽然短暂,但信息量巨大。永恒黎明会在花莲海底有更大的计划,他们在用抓到的意识碎片作为“燃料”,试图打开一扇巨大的门。
而阻止的方法,需要七个调停者齐聚,在月圆之夜行动。
但月圆之夜就是三天后。陈大伟只能守到那时。
时间紧迫到令人绝望。
“你刚才在和谁说话?”
林文启吓了一跳,转过身。王建国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正坐在船舱边看着他。
“一个……光之女人。她说她曾经是人,现在是海的一部分。”林文启复述了对话内容。
王建国听完,脸色阴沉:“海底的门……我听说过。花莲外海有个地方叫‘清水断崖’,崖下海底有巨大的海沟,深不见底。原住民传说那里是‘海神之眼’,不能靠近。现在想来,可能就是一个天然的地脉裂缝,门比别处更大。”
“永恒黎明会在那里做什么?”
“可能想从海底打开门,让门后的东西直接进入海洋,然后通过洋流扩散到全世界。”王建国分析,“海洋覆盖地球七成面积,如果门在海底打开,污染会迅速扩散,无法控制。”
林文启感到一阵恶寒。原来永恒黎明会的野心不止于台湾,他们是想要整个世界。
“我们必须加快速度。”王建国看了看天色,“离天亮还有三小时。我们轮流睡一会儿,天一亮就出发,直接去花莲,不再停留。”
他们重新安排守夜。林文启躺下,但睡不着。他脑子里全是那些光点,那个光之女人,还有她说的“七根针”。
如果七个调停者是针,那么线是什么?谁来缝合?
这些问题没有答案。
半睡半醒间,林文启又做梦了。这次的梦很清晰:他站在一个巨大的海边悬崖上,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海沟。海沟深处有光在脉动,像一颗沉睡的心脏。七个人站在他身边,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根发光的针。他们同时举起针,刺向自己的胸口——
林文启惊醒了。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
王建国已经在准备启航。定海香还剩三分之一,蓝烟在晨风中顽强地指向北方。
“做噩梦了?”王建国问。
林文启点头,没有细说。
他们吃了些干粮,喝了几口水。小艇再次出发,驶出小海湾,进入开阔海域。
早晨的海很平静,但林文启能感觉到平静下的暗流。他的左眼持续发热,金色光点的转速已经快到几乎连成一线。观己镜显示,瞳孔深处的光点不再是一个点,而是一个微型的漩涡,在缓慢旋转。
“你的眼睛……”王建国又提醒。
林文启照镜子。确实,左眼瞳孔现在完全变成了金色,漩涡在其中缓缓转动,像一个小型的星系。他眨眨眼,视野没有受到影响,但看东西的方式变了——他能看见能量的流动。海面上的光点,空气中的温度变化,甚至远处花莲方向的异常能量聚集,都像红外线成像一样清晰可见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“命格完全觉醒。”王建国说,“你现在能直接感知到异常能量。小心使用,这种感知也会暴露你的位置。”
林文启尝试控制。当他集中注意力时,能量视野更清晰;放松时,就恢复普通视野。但左眼的金色不会消失,漩涡持续旋转。
他看向北方。在能量视野中,花莲方向有一个巨大的、旋转的能量漩涡,像台风眼,但颜色是深紫色的,边缘有黑色的闪电闪烁。漩涡中心,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——一个巨大的、无法描述的存在,正在从深海升起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林文启声音干涩,“花莲海下的东西。它很大……非常大……”
“描述一下。”
林文启努力寻找词汇:“像……一座山,但是活的。表面有无数眼睛在开合。顶部有一个裂口,在喷出黑色的光。周围有很多小光点环绕,像卫星——可能是被抓住的意识碎片。”
王建国脸色发白:“那是‘门’的实体化。他们不仅打开了门,还在把门塑造成一个固定的通道。一旦完成,门就再也关不上了。”
“我们能阻止吗?”
“七根针一起刺下去。”王建国重复光之女人的话,“但首先,我们要找到所有调停者,说服他们参与这个自杀任务。”
小艇全速前进。船头的定海香快速燃烧,蓝烟像被前方的能量漩涡吸引,笔直地飘向花莲方向。
中午时分,香烧到了尽头。最后一缕蓝烟消散的瞬间,海面突然起风了。
不是自然的风。风向混乱,从四面八方吹来,在海面形成无数小漩涡。天空中的云开始旋转,以花莲方向为中心,形成一个巨大的螺旋。
暴风雨要来了。
但比暴风雨更可怕的,是海面下开始出现的东西。
阴影。巨大的阴影,从深海升起,轮廓模糊,但每一个都有小艇的十倍大。它们不攻击,只是跟随,像在护送,又像在监视。
林文启的能量视野中,这些阴影是深红色的,散发着强烈的恶意和饥饿。
“是守卫。”王建国握紧舵轮,“永恒黎明会放在门周围的看门狗。它们发现我们了。”
最近的一个阴影开始上浮。海面鼓起一个巨大的水包,然后破裂,露出一截黑色的、覆盖着鳞片的脊背。脊背上长满了眼睛,全都转向小艇的方向。
林文启感到一阵精神冲击,像被重锤击中头部。那些眼睛在试图侵入他的意识。
他本能地抵抗。左眼的金色漩涡加速旋转,形成一个保护性的屏障。精神冲击被挡在外面。
那个存在似乎惊讶了。它沉下去,但更多的阴影开始上浮。
小艇周围,海面上出现了十几个水包,每一个都在破裂,露出各种不可思议的生物:有的像巨型章鱼,但触手上长满嘴巴;有的像海蛇,但身体是半透明的,能看见里面跳动的器官;还有的根本没有固定形态,只是一团不断变化的黑色粘液。
它们围成一个圈,把小艇困在中间。
王建国咬咬牙,从背包里掏出最后几张符纸,全部点燃,扔向四周。符火在水面上燃烧,形成一圈短暂的火墙。那些怪物似乎害怕火焰,暂时没有靠近。
但符纸很快烧完。火墙熄灭。
怪物们开始缩小包围圈。
林文启握紧小刀,虽然知道这没用。王建国也掏出了一把短刀,刀刃上刻着发光的符文。
就在第一只怪物伸出触手要抓住小艇时,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声。
不是现代船只的汽笛,是古老的、用海螺或牛角制成的号角。声音低沉,穿透力极强。
怪物们突然停下动作,全部转向号角声传来的方向——海岸线的方向。
悬崖上,不知何时站了一排人影。穿着原住民的服饰,手里拿着火把和长矛。为首的是一个老人,手里举着一个巨大的海螺号角,正在吹奏。
号角声有某种节奏,像是一种语言。怪物们似乎能听懂,它们开始后退,沉入海中,消失不见。
短短一分钟,海面恢复了平静,只剩下小艇和那些海岸线上的人。
王建国松了一口气:“阿美族的祭司。他们在帮我们。”
小艇驶向海岸。悬崖下有一个小小的沙滩,几个年轻人划着独木舟来接他们。林文启和王建国转移到独木舟上,被带到岸上。
那位吹号角的老人走过来。他很老,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,但眼睛异常清澈,像是能看透人心。
“你们在找门。”老人用闽南语说,不是问句。
王建国点头:“也在找能关门的人。”
老人看着林文启,特别是他的左眼:“你的光很强。但光太强,也会引来黑暗。”
“我们必须去花莲。”林文启用刚学会的几句阿美族语夹杂闽南语说,“那里有危险的东西要出来了。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跟我来。长老会要见你们。”
他们跟着老人爬上陡峭的小路,来到悬崖顶上的部落。这里不大,只有几十户人家,都是传统的竹木建筑。中央的空地上燃着篝火,几个更老的老人坐在那里,看见他们来,都抬起头。
长老会由五个人组成,四男一女,每个人都老得看不出年龄。他们让林文启和王建国坐在篝火旁,然后开始用一种林文启听不懂的语言吟唱。吟唱持续了大约十分钟,结束后,那位女长老开口——这次她说的是日语,夹杂一些闽南语词汇:
“海在哭泣。门在流血。黑暗的时代要来了。”
王建国恭敬地问:“长老们知道怎么办吗?”
女长老看向林文启:“七道光,七把钥匙,七个牺牲。月圆之夜,当门最薄时,光必须刺向黑暗的心脏。”
这和光之女人说的一样。
“但我们在找的人分散各地,时间不够。”林文启说。
女长老从怀里掏出一串贝壳项链,每个贝壳上都刻着不同的符号。她取下一个,递给林文启。
“这是‘寻路贝’。拿着它,想着你要找的人,它会指引方向。”
林文启接过贝壳。贝壳很轻,表面温润,刻着的符号正是那个圆圈三弧线,但稍微变形,中间多了一个点。
“我们已经知道他们在哪里。”王建国说,“但怎么在永恒黎明会的追捕下找到他们?”
女长老和其他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。然后她说:“走海下的路。”
“海下?”
“门后的世界和现实世界重叠,但不完全重合。有些地方,两个世界之间有‘捷径’。你们可以从海下的门后世界走,快速到达目的地。”女长老解释,“但很危险。一旦进去,可能就出不来了。”
林文启想起在打狗领事馆的经历。那个诡异的空间,夜行队伍,永恒之海。
“有别的选择吗?”王建国问。
女长老摇头:“陆路被黑袍人封锁。海面有守卫。只有海下,他们还没完全控制。”
林文启握紧手中的寻路贝。贝壳开始微微发热,表面的符号发出淡淡的蓝光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,“我一个人去。王大哥你留在陆上,联系其他还能联系的调停者,告诉他们计划。”
王建国皱眉:“太危险了。”
“但我们没时间了。”林文启看向北方,能量视野中,那个紫色的漩涡正在加速旋转,“门快成形了。如果等我们一个个找齐人,一切都晚了。”
长老们又开始吟唱。这次吟唱的时间更长,调子更悲伤。吟唱结束后,女长老站起身,走到林文启面前,用手按住他的额头。
“孩子,你的路很艰难。但记住:光与暗是一体的两面。你的光越强,投下的影子也越深。小心别被自己的影子吞噬。”
她收回手,对旁边的一个年轻人说了几句。年轻人点头,跑向部落边缘的一个小屋,回来时拿着一个小皮袋。
“这里面是‘避水珠’。”女长老把皮袋递给林文启,“含在嘴里,可以在水下呼吸,也能在门后世界保护你的意识不被同化。但只能维持一天。一天后,你必须找到出口,否则就会永远留在那里。”
林文启接过皮袋,打开,里面是一颗鸽蛋大小的珍珠,表面有彩虹般的光泽。
“怎么进入海下的门?”
女长老指向悬崖下的海面:“回到你看见光之女人的地方。在那里,当太阳升到最高点时,海面会短暂出现一个‘镜子’。跳进去,就能进入门后的海下世界。但记住,那里的一切都是反的。上为下,左为右,生为死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眼神无比严肃:
“最重要的是:不要相信你看见的一切。门后的世界会读取你的记忆,制造幻象。唯一真实的,是你手中的寻路贝。跟着它走,不要回头。”
林文启点头,把皮袋和寻路贝小心收好。
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肩:“保重。我会在陆上尽可能联系其他人。三天后月圆之夜,我们在花莲清水断崖会合——如果那时我们还活着的话。”
林文启握了握他的手,没有多说什么。
他在部落休息了几个小时,吃了些食物,喝了草药茶。女长老又教了他几句在门后世界用的保护咒语——不是完整的咒语,只是几个音节,但她说足够驱散普通的危险。
下午两点,太阳升到最高点时,林文启回到小艇,驶向昨天遇见光之女人的那片静默带。
海面果然如女长老所说,出现了一个“镜子”——不是实体的镜子,而是一块异常平静、光滑如镜的水面,大约直径三米,悬浮在波涛之间。镜面映出天空,但映出的不是此刻的天空,而是夜晚的星空。
林文启把避水珠含在嘴里。珠子有淡淡的咸味,但入嘴即化,变成一股清凉的液体流入喉咙。他立刻感到呼吸变得轻松,像是可以在水下呼吸。
他看了看手中的寻路贝。贝壳发出的蓝光指向镜面。
没有犹豫,林文启深吸一口气,跳向那个镜面。
没有落水的感觉。他穿过了一层冰凉但无形的膜,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这里是海底,但和现实的海底不同。这里的水是透明的,没有压力,他可以自由呼吸、移动。四周是发光的珊瑚和水草,颜色鲜艳得不真实。远处有城市的轮廓——就是昨天在水下看见的那个门后城市,但现在更清晰,更近。
寻路贝的蓝光指向城市深处。
林文启开始游动。他知道,从现在开始,他进入了敌人的领地。
而他必须在一天内,穿越这个诡异的世界,找到其他调停者,然后回到现实。
时间开始倒数。
而门后的居民们,已经注意到了这个闯入者。
远处,那些流动的光、变幻的雾、不可名状的存在,开始朝他汇聚。
像在欢迎。
也像在围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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