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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老谭的过去

作者:Uni杂货铺 当前章节:5836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28 08:46

基隆的雨从来没有真正停过。林文启开车进入市区时,天空是铅灰色的,细雨像雾一样笼罩着港区,把煤烟和海水腥气压向地面。街道上行人匆匆,雨衣和伞组成移动的斑驳色块。1952年的基隆和现代基隆在某些地方惊人地相似——同样的潮湿,同样的压抑,同样在表面秩序下涌动着不安。

他没有回警局,而是直接开车去了老谭的住处。那是在田寮河边的一栋老旧木造平房,屋后就是基隆河支流,雨季时水会漫到门槛。房子是老谭租的,便宜,偏僻,邻居都是码头工人或小贩,没人会多问一个外省老兵的来历。

林文启停车时,看见屋里亮着煤油灯。昏黄的光从糊着报纸的窗户透出来,在雨中显得孤零零的。他撑开伞下车,踩过泥泞的小路,敲了敲门。

里面传来老谭沙哑的声音:“谁?”

“我,文启。”

门开了条缝,老谭的脸在阴影里。他比三天前看起来更疲惫,眼袋深重,胡子也没刮。“进来。”

屋里只有一间房,兼作卧室、厨房和客厅。墙上贴着泛黄的报纸,桌上堆着杂物:罗盘、香炉、几本手抄本、还有用红布包着的不知什么东西。空气里有香灰、草药和廉价烟草混合的气味。

“坐。”老谭踢开凳子上的杂物,自己坐到床沿,点起一根烟,“台南的事办完了?”

“被叫回来了。”林文启坐下,环顾四周。他注意到墙角多了一个竹篓,里面装着新鲜的榕树叶、盐、还有用红绳绑着的鸡蛋——都是送煞仪式用的东西。“署长说神社的镜子碎了。”

老谭抽烟的动作顿了顿,烟灰掉在膝盖上。“三面都碎了?”

“同一时间。”

“麻烦了。”老谭深吸一口烟,烟雾从他鼻孔喷出,“那三面镜子不是普通东西,是‘镇眼’。一面镇门,一面镇煞,一面镇时。三面齐碎,说明门要开了,煞要动了,时间……也要乱了。”

林文启想起现代时间线的那口井,井水变红,七个漩涡。两个时空的事件似乎在同步发生。“老谭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
老谭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,让皱纹显得更深。“你终于问了。”

“我之前不问,是因为我觉得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过去。”林文启说,“但现在不一样了。我左眼里的东西,那些幻觉,还有你对这些民俗禁忌的了解——不是普通老兵该知道的。”

老谭沉默了很久,久到烟烧到了手指才惊醒。他把烟蒂按灭在铁罐里,起身走到墙边,揭开一张报纸。报纸后面是一个暗格,他从里面拿出一个油布包裹。

包裹打开,里面是几样东西:一本日文笔记,封皮已经破损;一张泛黄的照片;还有一枚铜制徽章,上面刻着太极和八卦的图案。

“坐过来。”老谭说。

林文启搬凳子坐到桌边。老谭把东西摊开,手指先点在那枚徽章上。

“这是‘中华民国道教总会’的徽章,1947年在南京发的。但我不是道士。”老谭说,“我是‘清理人’。”

“清理人?”

“专门处理……不干净的东西。”老谭的声音很低,像是怕被墙外听见,“抗战时期就有了。那时候战场上死的太多,有些地方怨气太重,会影响士气,甚至引发疫病。国军和共军都有这样的人,懂法术的士兵或民间人士,被征召去‘清理’战场。”

他翻开那本日文笔记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汉字,夹杂着日文注释和奇怪的符号。

“这本笔记是我师父的。他是东北人,学的是闾山法,但抗战时被日本人抓去,被迫研究中国民间法术。日本人想用这些法术做两件事:一是镇压占领区的反抗意识,二是……制造一些东西。”

林文启感到后背发凉。“什么东西?”

“用他们的说法,叫‘式神’。用我们的说法,叫‘煞’。”老谭的手指划过笔记上的一页,上面画着一个扭曲的人形,周围写满了咒文,“日本人发现,在台湾,不同族群的巫术混合后会产生奇怪的效果。他们抓了汉人的道士、客家的法师、原住民的祭司,关在一起做实验。”

照片是黑白的,上面是五个穿着破烂衣服的人,站在一个像是实验室的地方。背景有铁笼,笼子里关着……分不清是什么东西的黑色影子。

“这张照片是1944年在台北拍的。”老谭说,“中间这个是我师父。他被日本人强迫参与实验,目的是创造一个可以控制的‘区域性镇压装置’——一个能吸收当地怨气、恐惧、仇恨,并将这些负面能量转化为实际威慑力的存在。”

林文启想起现代时间线里,王建国说的“台灵”计划。历史在重复,或者说,从未真正结束。

“实验成功了?”

“成功了一半。”老谭又点起一根烟,“他们确实创造出了一个东西,或者说,一个存在。但它不受控制。它吸收了太多东西:战争的死亡、殖民的痛苦、族群的仇恨、还有那些被用来做实验的巫师的怨念。它成了一个……怪物。非神非鬼,无法归类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1945年,日本人投降前,他们想销毁实验成果。但我师父和另外两个还活着的巫师——一个客家、一个平埔族——做了个决定。他们不销毁那个存在,而是用最后的力量把它‘分割’了。分成七份,封印在台湾七个地脉节点。”

七个节点。林文启想起赤崁楼的井,基隆的神社。

“为什么是七份?”

“七是‘镇’数。北斗七星,七政四余,七窍……在法术里,七代表完整的循环。”老谭吐出一口烟,“但他们没想到的是,分割后的碎片各自产生了变异。每一份都保留了本体的部分特性,但又因为封印地点的不同,融入了当地的历史创伤。”

“基隆神社的那一份……”

“融入了海运的死亡、战争的空袭、还有殖民者与被殖民者的矛盾。”老谭说,“那三面镜子就是封印它的‘镇眼’。现在镜子碎了,说明封印松动了。更麻烦的是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看向林文启:“其他六个地方的封印,可能也在松动。”

窗外传来货轮的汽笛声,悠长而沉闷,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哀鸣。雨下大了,敲打着屋顶的瓦片,发出密集的声响。

“那你呢?”林文启问,“你在这一切里扮演什么角色?”

老谭苦笑:“我?我是个失败者。1949年我跟部队来台湾,原本想重新开始。但1950年,我师父找到了我。他快死了,把笔记和徽章交给我,说:‘那东西要醒了,你得看着。’”

“他看着我的眼神……像是把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给我了。”老谭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但我能做什么?我只是个老兵,懂点皮毛法术,连师父的一成都不到。我只能到处跑,哪里有问题就去哪里,用我知道的方法尽量压制。”

“所以你才会对送煞仪式那么熟悉。”

“我处理过三次失败的送煞。”老谭说,“第一次在高雄,煞没送走,反噬死了五个人。第二次在台中,仪式被不懂规矩的外省人打断,结果煞气扩散,整个街区病了一个月。第三次……”

他停住了,眼神变得空洞。

“第三次在哪里?”林文启问。

“就在基隆。两个月前,码头那边。”老谭的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一个本省老渔民死了,儿子想按规矩送煞,但请来的法师半路被警察拦下,说他们搞迷信活动。仪式中断,煞气困在尸体里。那天晚上……”

他喝了口冷茶,手在发抖。

“那天晚上,尸体站起来了。不是诈尸,是煞气控制了尸体。它走到街上,见人就抓,被抓住的人会开始说胡话,然后发高烧,三天内死亡。我赶到时,已经死了两个。”

“你怎么处理的?”

“我用师父教的一个禁法,把煞气强行引到自己身上,再用符咒封住。”老谭解开衬衫的扣子,露出胸膛。林文启倒抽一口冷气——老谭的心口位置,有一个黑色的、像是烧伤的疤痕,疤痕的形状正是那个圆圈三条线的符号。

“这疤……”

“封印。”老谭扣上衣服,“我身体里封着一部分煞气。所以我能感应到其他煞气的动向,但代价是……我活不久了。煞气会慢慢腐蚀我的五脏六腑,最多还有一年。”

屋里沉默下来。只有雨声和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

林文启看着眼前这个老人,突然理解了他所有的古怪、固执、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。他不是普通的迷信老兵,而是一个背负着致命秘密的守夜人。

“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?”林文启问,“神社的镜子碎了,封印松动,你身体里的煞气会不会受影响?”

“会。”老谭很肯定,“如果基隆这一份完全苏醒,它会召唤其他碎片。而我体内的这部分……会被吸引,试图破体而出,回归本体。”

“那你会……”

“死。而且死得很难看。”老谭说得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所以在死之前,我得把能做的做了。文启,我需要你帮忙。”

“怎么帮?”

“第一,查清楚镜子是怎么碎的。是自然松动,还是有人故意破坏。如果是人为,是谁?为什么?”

林文启点头:“署长要我明天回警局报到,我会找机会调查。”

“第二,”老谭从桌下拿出一张手绘的地图,摊在桌上,“这是基隆的地脉图。神社是主节点,但还有六个辅助节点:码头、仙洞巖、老大公庙、狮球岭炮台、海门天险、还有……田寮河。”

他的手指点在田寮河的位置,正是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。

“每个节点都有一个小型封印,可能是石碑,可能是古树,也可能是埋在土里的法器。如果主封印松动,这些小节点会先出现征兆。我们要在七天内检查所有节点,加固还能加固的。”

“七天?为什么是七天?”

“从镜子碎裂算起,七天是一个完整的周期。如果七天内不能稳住局面,第七天晚上,煞气会全面爆发。”老谭看着窗外的雨,“到时候,基隆可能会变成地狱。”

林文启感到压力如山。七天,六个节点,还要查镜子碎裂的原因。而他自己还要应付警局的日常工作,应付署长,应付那些不相信鬼神的同事。

“我一个人做不到。”他诚实地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老谭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袋,倒出三枚铜钱,“所以我教你点东西。不是法术——你没基础,学不会。但是一些……自保的方法。”

他把铜钱排在桌上,组成一个三角形。

“这是最简单的‘三才阵’。遇到不对劲的地方,把铜钱这样摆,你站在中间。铜钱会发热,如果热得烫手,说明有危险,立刻离开。”

“铜钱哪里来?”

“要‘过火’的钱,流通过,沾过人气的。”老谭把三枚铜钱推给他,“这是我用过的,你拿着。还有这个——”

他又拿出一小包红纸包着的东西。

“香灰。遇到邪门的事,撒一点在周围。如果灰自己聚成团或排成线,跟着那团灰的反方向走。”

林文启接过这些东西。铜钱冰凉,香灰轻飘飘的,但在他手里却感觉沉重。

“老谭,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他问,“你之前一直遮遮掩掩的。”

老谭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因为我看你左眼里的东西了。”

林文启一愣。

“那天在码头现场,你蹲下检查尸体时,我从你侧脸看见的。”老谭说,“你左眼瞳孔里,有个金色的光点在转。那不是人的眼睛该有的东西。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我不问你那是什么。”老谭打断他,“每个人都有秘密。但我猜,你和这件事有某种联系。也许你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。”

煤油灯的光跳动了一下,墙上影子晃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蠕动。老谭警觉地抬头,但影子又恢复正常。

“今晚你就住这儿吧。”老谭突然说,“外面雨大,回去不安全。而且……我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开始在街上活动了。”

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,远处传来狗吠,不是正常的叫声,而是惊恐的、断续的哀鸣,然后突然停止。

林文启看向窗外。雨夜中的基隆,街道空无一人,只有几盏路灯在雨中发出昏黄的光。但他有种感觉,在那些光的边缘,在建筑的阴影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。

不是人。

“好,我留下。”他说。

老谭点头,从床下拿出草席铺在地上。“你睡床,我睡地上。上半夜我守夜,下半夜你守。记住,无论听到什么声音,不要开门,不要应声。特别是……”

他顿了顿:“如果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,而且是小孩的声音,千万别应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煞气会模仿。”老谭吹灭了煤油灯,只留一盏小油灯在桌上,“模仿逝者的声音,模仿亲人的呼唤。你一应,它就认准你了。”

黑暗中,雨声更清晰了。还有河水流动的声音,风声,远处码头机械的嗡鸣。

林文启躺在老谭硬邦邦的床上,睁着眼睛。左眼又开始微微刺痛,金色的光点在他闭眼时更明显,像是在黑暗中旋转的微小星辰。

他想起了现代时间线。台南的茶香,赤崁楼的井,王建国和陈大伟,那串贝壳项链。两个时空的事件在同步推进,像是镜子的两面。

如果老谭在1952年封印煞气,那现代时间线的“台灵”计划又是什么关系?是同一件事的不同阶段,还是……不同的尝试?

还有他自己。左眼里的东西,究竟和这一切有什么联系?

窗外的雨声中,隐约夹杂着别的声音。像是很多人在低语,用不同的语言,混在一起,听不清内容。但那种悲伤的感觉又来了,沉甸甸地压在胸口。

林文启想起李秀英的话:“井底有东西在看我……它认识我们。”

它认识我们。

“老谭。”他在黑暗中轻声说。

“嗯?”

“那个被分割的存在……它有意识吗?”

老谭很久没回答。久到林文启以为他睡着了,才听见他沙哑的声音:
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师父临终前说了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‘它在哭。’”老谭说,“‘它一直在哭,只是我们听不见。’”

林文启闭上眼。左眼的金色光点旋转着,在黑暗中画出看不见的轨迹。

而在窗外,雨夜深处,田寮河的水面下,有什么东西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
黑色的,没有瞳孔的眼睛。

倒映着岸边老屋里,那两个守夜人微弱的灯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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