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中的基隆港像是蒙着尸布。煤烟混合水汽悬浮在低空,把起重机、货轮、仓库的轮廓都晕染成灰蒙蒙的剪影。林文启和老谭刚走出田寮河边的巷子,就看见一辆警车疾驰而来,在他们面前急刹。
车窗摇下,是警员小李,脸色煞白。“林警官!署长到处找你!出大事了!”
“又有人死了?”
“第三起!在孝一路的‘金顺利米店’!”小李的声音在发抖,“死者是米店老板陈金土,本省人,六十二岁。但死状……和之前那两个完全不一样!”
林文启和老谭对视一眼,迅速上车。警车在湿滑的街道上疾驰,轮胎碾过积水,溅起浑浊的水花。
“怎么发现的?”林文启问。
“早上六点,伙计来开店,发现卷帘门只拉了一半,下面有血渗出来。”小李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,“他探头进去看,陈老板坐在店中央的椅子上,已经……已经……”
“已经怎样?”
“全身的米。”小李吞了口唾沫,“不是倒在米堆里,是米从他身体里……长出来。”
林文启没听懂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伙计说,陈老板坐在椅子上,眼睛睁着,嘴巴张着,但眼窝里、鼻孔里、耳朵里、嘴巴里……所有有孔的地方,都塞满了白米。米不是倒进去的,像是从里面长出来的,密密麻麻,有些还带着血丝。”
老谭的脸色变了。“米长七窍……这是‘填仓煞’。”
“什么?”林文启转头看他。
“一种很毒的诅咒。”老谭的声音低沉,“以前乡下,如果有人偷了公仓的米,或者米商在米里掺沙坑人,严重的会被用这种方法诅咒。但那是要懂行的人做法事才能实现的。怎么会……”
警车拐进孝一路。这条街多是老式商铺,此刻“金顺利米店”门前已经拉起警戒线,几个警员在维持秩序,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,脸上混杂着恐惧和好奇。
林文启下车,穿过警戒线。米店门面不大,卷帘门半开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还未进门,他就闻到一股味道——不只是血腥味,还有一种陈米发霉的酸腐气,混合着某种……香灰的气味。
警局的法医老周正蹲在门口抽烟,看见林文启,苦笑着摇头:“文启,这次我是真解释不了了。”
“尸体还在里面?”
“在。我没让动,等你来看。”老周掐灭烟,“但我得先说,这绝对不可能是自杀,也不可能是意外。这是……仪式性的。”
林文启弯腰钻进卷帘门。米店内部空间不大,靠墙堆着一袋袋米,中央空出一片地。陈金土的尸体就坐在空地中央的一张木椅上。
老周描述得没错——但亲眼所见更加骇人。
陈金土穿着白色汗衫和黑色长裤,身体僵硬地靠在椅背上,双手垂在两侧。他的眼睛睁得极大,瞳孔已经扩散,但眼白部分完全被白米填满,米粒从眼眶边缘溢出,粘在脸颊上。鼻孔、耳朵孔、嘴巴,都塞满了米,有些米粒甚至从他微微张开的嘴角掉出来,落在胸前。
但这还不是最诡异的。
林文启走近细看,发现那些米粒不是干瘪的——它们饱满,甚至有点湿润,表面泛着类似油脂的光泽。而在米粒之间,有极细的血丝缠绕,像是米粒本身在生长过程中吸收了血液。
更奇怪的是,尸体的皮肤表面,有淡淡的、米白色的纹路,像是血管的位置被米浆填满了,透过皮肤显现出来。
“检查过米吗?”林文启问老周。
“取了几粒。”老周递过一个证物袋,“你看,米粒是完整的,但每粒米中间,都有一条很细的红线——不是染上去的,是米芯本身变成了红色。”
林文启接过证物袋。透明塑料袋里,几粒白米确实每粒中间都有一条猩红的细线,像是米粒长了血管。
他蹲下身,看向椅子周围的地面。地上撒着一层薄薄的香灰,香灰上有人走过的脚印——不止一个人的。脚印杂乱,但能分辨出至少有三种尺寸:成年男人的皮鞋印(应该是陈金土自己的)、一种较小的布鞋印,还有……一种很浅的、像是赤脚的印记,非常小,像是孩童的脚。
那些孩童的脚印,绕着椅子走了三圈,然后在椅子正前方消失——不是走向门口,而是凭空没了。
林文启想起田寮河边那些消失的脚印。
他站起身,环顾店内。米袋整齐堆叠,柜台干净,收银机没被撬。墙上挂着一本老黄历,翻到今天这页——农历七月初九,节气处暑,宜祭祀、安葬,忌开仓、出货。
“老周,死亡时间能确定吗?”
“根据尸僵和尸斑,大概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。”老周说,“但有个问题……这具尸体的温度下降速度比正常慢很多。我一个小时前量体温,还有三十一度。”
正常尸体在死亡六小时后,室温下应该降到接近环境温度。现在是早上七点半,如果死亡时间在凌晨三点,尸体应该只有二十度左右。
“还有,”老周压低声音,“我刚才准备取样时,听到……声音。”
“什么声音?”
“像是很多人在低声说话,但听不懂说什么。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是……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“像是在脑子里响的。就几秒钟,然后没了。”
林文启的左眼微微刺痛。他看向尸体,集中注意力。
金色光点开始旋转。
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变化——不是完全的幻觉,而像是叠加了一层透明的影像:陈金土的尸体周围,站着七个模糊的人影。人影没有脸,只有轮廓,他们围着尸体,手拉着手,在缓慢地绕圈行走。而尸体本身,从七窍中长出的米粒开始发出淡淡的、腐败的绿色荧光。
影像持续了大约五秒,消失。
林文启晃了晃头。老谭从门外进来,手里拿着罗盘。罗盘的指针在剧烈颤动,不是指向某个方向,而是在疯狂地转圈。
“煞气很重,而且……”老谭看着罗盘,脸色凝重,“不止一股。这店里有至少三股不同的煞气在纠缠。”
他走到尸体前,从布袋里取出三枚铜钱,分别放在尸体的头顶和双肩位置——这是“三魂位”。铜钱一放上去,就开始微微震动,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声。
“魂魄被锁在身体里了。”老谭说,“而且被‘污染’了。那些米……不是普通的米。”
他从布袋里捏出一小撮香灰,轻轻撒在尸体胸口。香灰落下,却没有散开,而是聚成一个小团,然后缓缓地、像是有生命一样,朝尸体的嘴巴移动,最后粘在那些从嘴里溢出的米粒上。
“米里有灵。”老谭得出结论,“有人把‘东西’封在米里,然后让死者吞下去——或者强迫死者吞下去。米入腹后,‘东西’破封而出,侵蚀五脏六腑,再从七窍钻出来。这是‘种煞’。”
“种煞?”
“一种邪术。把煞气或恶灵封在载体里(米、豆、符纸等),让目标吞下或贴身携带,煞气就会在目标体内生长,最后破体而出。”老谭的眼神冰冷,“这需要近距离接触,而且需要目标不防备。陈金土认识凶手。”
林文启皱眉:“但前两起案子,死者死状完全不同。”
“因为煞气的种类不同。”老谭在店里踱步,罗盘始终在狂转,“码头那个外省官员,是被‘水煞’所害——死在水边,尸体肿胀,符合水煞特征。第二个死的小贩,死在市场,尸体干瘪,像是被抽干了水分,那是‘旱煞’。现在这个是‘粮煞’——与粮食、收成、囤积有关的煞气。”
他停下脚步,看向墙上那本黄历:“而且你们看日期,农历七月初九。七月初七是七夕,七月初八是‘谷神诞’,七月初九……在有些地方的民俗里,是‘开仓祭’的日子,要祭祀粮仓,祈求不遭虫害、不发霉。选在这个日子用粮煞杀人,是故意的。”
“凶手在按照某种规则杀人。”林文启明白了,“不同的死者,不同的死法,对应不同的煞气类型,而且选择特定的日子。”
“像是在……凑齐一套。”老谭的声音很轻,“但凑齐了要干什么?”
外面传来骚动声。署长王振坤到了,他钻进卷帘门,看见尸体时倒吸一口冷气,但很快恢复镇定。
“文启,老谭。”署长点头,“有什么发现?”
林文启简要汇报了情况,隐去了老谭那些法术分析,只说是疑似连环杀人,凶手可能熟悉民俗。署长听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刚才接到报告,”署长说,“台南那边,赤崁楼的井水化验结果出来了。水里的红色不是矿物质,也不是藻类——是一种未知的有机色素,化验科说结构类似……血红蛋白,但又不是人类的。而且水样里有微量的放射性,很低,但确实存在。”
放射性?林文启想起日据时期笔记里提到的实验。难道那些实验用了放射性物质?
“还有,”署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“国安局共享的情报。他们在基隆神社镜子碎片的残留物里,检测到了同样的放射性同位素——铀-235的衰变产物,量极少,但存在。”
老谭猛地抬头:“铀?”
“对。”署长看着他,“老谭,你是老兵,应该知道铀是什么。日本人战争末期在台湾有过秘密研究,其中一项就是铀矿勘探和提炼。但据我们所知,他们没有制造核武器的能力。”
“他们可能不是用来造武器。”老谭喃喃道,“是用来……造别的东西。”
气氛凝重。米店里只有外面传来的市井嘈杂声,但在这寂静里,林文启又听到了那些低语——这次更清晰了,他勉强能分辨出几个词:
“……痛……”
“……饿……”
“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声音来自尸体。
他看向陈金土的尸体,那些从七窍长出的米粒,似乎在微微蠕动。
“署长,”林文启突然说,“我需要调阅陈金土的所有资料。家庭背景、社会关系、最近有没有和人结怨,还有——他战时在做什么。”
署长点头:“我让人去查。但文启,国安局那边压力很大,他们要求我们三天内必须有个交代。如果真是连环杀人,必须尽快破案,否则会引起恐慌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署长离开后,林文启和老谭继续勘查现场。老谭用罗盘在店里走了一圈,最后停在后门处。后门通往一个小天井,天井里堆着空米袋和杂物。
罗盘在这里稳定下来,指针指向天井角落的一口井——不是水井,是以前用来储存地瓜的旱井,现在已经废弃,井口用木板盖着。
“煞气是从这里溢出的。”老谭说,“这口井下面,应该是个小节点。”
他们掀开木板。井不深,大约三米,底部积着污水和垃圾。但井壁上,林文启看到了熟悉的刻痕——圆圈三条线,这次刻在井壁的青砖上,旁边还有几个模糊的小字,用手电照才能看清:
“昭和十九年,七月十五,封。”
昭和十九年是1944年。农历七月十五是鬼节。
“这是当年封印节点的标记。”老谭说,“但封印松动了。有人利用这个松动,在这里‘种’下了粮煞,然后让陈金土接触——可能是让他喝了井水,或者吃了用这井水煮的米。”
林文启用手电仔细照井壁。在符号下方,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刻得很浅:
“幼体七号于此安眠。”
幼体七号。那个小孩。
他感到左肩传来一阵寒意——那个昨晚被封印在铜镜里的影子,隔着布袋和铜镜,依然能传递出冰冷的触感。
“老谭,”他说,“幼体七号……会不会就是粮煞?”
老谭沉默了片刻。“有可能。粮煞多与孩童有关——饿死的孩子,或者被献祭给谷神的童魂。如果‘幼体七号’是个孩子,而且死于与粮食有关的实验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林文启懂了。
“那凶手可能不是在随机杀人。”林文启思路逐渐清晰,“他是在……唤醒‘幼体七号’的不同部分。水煞、旱煞、粮煞——每个煞气对应孩子的一种死法,或者一种痛苦。”
“而我们需要在凶手凑齐所有部分之前,阻止他。”老谭看着井底的黑暗,“否则‘幼体七号’完全苏醒,可能会变成比‘零号’更麻烦的东西——因为它更纯粹,怨念更集中。”
外面突然传来伙计的惊叫。林文启和老谭冲回店里,看见伙计指着收银台的方向,脸色惨白。
“刚才……刚才米袋动了!”
林文启看向堆叠的米袋。最上面那一袋,原本用麻绳扎紧的袋口,不知何时松开了。白米从袋口缓缓流出,但不是散落一地,而是在地上聚集成一滩,然后……
那滩米开始移动。
像是有无形的手在拨弄,米粒在地上滚动、重组,逐渐形成一个图案。
一个圆圈,三条线从圆圈中心向外辐射。
而在图案下方,米粒组成了四个字:
“还有四个。”
店里死寂。
林文启盯着地上的米字,寒意从脊椎爬升。凶手在挑衅,在预告。还有四个人要死。
老谭蹲下身,用手触碰那些米粒。米粒冰冷,但在他指尖碰到时,突然全部变成黑色——不是烧焦的黑,而是一种吸光的、深渊般的黑。
“煞气已经渗进这些米里了。”老谭站起身,“这店里的米,都不能要了。得全部烧掉,用桃木引火,烧的时候要念净天地咒。”
他转向林文启,眼神严肃:
“时间不多了。凶手在加速。我们必须在他杀第四个人之前,找到他。”
“怎么找?”
老谭从布袋里取出那面封印着小孩影子的铜镜。镜面上,红绳捆缚处,正渗出极细微的黑色雾气。
“用它。”老谭说,“既然凶手在唤醒‘幼体七号’,那‘幼体七号’的碎片一定能感应到凶手的位置。我们让它带路——但风险很大,如果它失控,可能会反噬我们。”
林文启看着铜镜。镜面里,那个白色的影子缓缓转过头,面部的黑暗漩涡对着他。
他想起那个在脑子里响起的声音:“文启,来看。”
来看什么?看凶手?看真相?还是看……它自己的过去?
“怎么做?”他问。
“去节点最密集的地方——狮球岭。”老谭说,“那里是基隆地脉的交汇点,煞气最活跃。在那里解开镜子的一部分封印,让碎片感应同类。它会指向凶手的方向,或者……下一个受害者的方向。”
林文启点头。他看向店外,晨雾正在散去,但基隆的天空依然阴沉。
第三起命案发生了。还有四起要发生。
而在他左眼的深处,那个金色光点,正以某种规律的节奏闪烁。
像是心跳。
或者倒计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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