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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被修改的现场

作者:Uni杂货铺 当前章节:5836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28 08:46

回到警局时已经是上午九点。基隆警察署是一栋日据时期留下的两层砖楼,墙面爬满潮湿的苔藓,窗框的油漆剥落。林文启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——值班警员的眼神躲闪,走廊里几个同事看见他和老谭,匆匆点头就快步走开。

署长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。林文启上楼时,听见档案室方向传来压低声音的争吵。他放慢脚步。

“……必须归档……这是程序……”

“程序个屁!这种东西能进档案?你想让整个署被调查吗?”

是档案室管理员老陈和刑事组组长李正雄的声音。

林文启走到档案室门口,门虚掩着。他从门缝看见老陈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档案袋,李正雄正伸手要抢。

“李组长,”林文启推门进去,“怎么回事?”

两人同时转头。老陈看见林文启,像抓住救命稻草:“文启你来得正好!陈金土的现场勘查记录和物证清单,刚才有人要调走,说要‘统一归档’!可案子还在侦查阶段,这不合规矩!”

李正雄脸色一沉:“林警官,这是上面的指示。第三起命案影响恶劣,需要集中处理。”

“上面?哪个上面?”林文启问。

“国安局联合调查组。”李正雄挺直腰板,“他们已经介入此案,所有相关材料都要移交。你的调查报告也得交,下午两点前。”

林文启注意到李正雄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盒子——那是证物室用来存放小件证物的标准容器。盒子没盖严,露出一角红布。

“盒子里是什么?”

“米店现场的物证。”李正雄把盒子往身后挪了挪,“已经登记封存了。”

老谭站在门口,突然开口:“那盒子里有煞气。”

声音不高,但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清晰得像一声锣。李正雄脸色变了变:“老谭,这是警局,别搞你那些迷信玩意儿。”

“是不是迷信,打开看看就知道。”老谭往前走了一步,“李组长,你敢现在打开盒子吗?”

李正雄的手握紧了盒子边缘。林文启看见他手指关节发白。

“盒子已经封存,要开也得等调查组的人来。”李正雄说,“林警官,你的任务是写报告,不是在这里质疑程序。署长在等你。”

他说完,抱着盒子快步离开档案室,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远去。

老陈松口气,瘫坐在椅子上:“文启,那盒子不对劲。李正雄早上六点就来了,一个人进了证物室,待了半小时才出来。出来时手里拿着那个盒子,但盒子上贴的封条是新的——原来的封条被他撕了。”

“你看到了?”

“我值班,从监控室看到的。”老陈压低声音,“监控录像我也看了,但奇怪的是……他进证物室那半小时,监控画面全是雪花,什么也录不到。”

林文启和老谭对视一眼。老谭问:“陈金土的现场照片呢?也交了吗?”

“照片还在冲洗室,我以‘技术问题’为由扣下来了。”老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“但我刚才看了一遍……有问题。”

他把信封里的照片倒在桌上。全是黑白照片,现场勘查时拍的。林文启一张张翻看:米店门面、尸体正面侧面、七窍特写、地上米粒组成的图案……

“等等。”林文启停在一张照片上。

那是拍地面米粒图案的俯拍照。照片里,米粒组成的确实是圆圈三条线,下方也确实有“还有四个”四个字。但——

“这照片被改过。”林文启说。

老陈点头:“你也看出来了?照片上的米粒图案太清晰了,清晰得不像自然形成的。而且你看米粒的阴影——”

林文启凑近看。照片是在闪光灯下拍的,米粒应该有向四周散开的阴影。但照片上米粒的阴影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,像是有人把米粒一粒粒摆好后,从一个固定角度打光拍摄的。

“现场不是这样的。”林文启回忆,“那些米粒是自然流动形成的,边缘不整齐,有些米粒还叠在一起。但这照片上的图案太工整了。”

“冲洗室的小王说,底片送来时就是这样。”老陈说,“但送底片来的人不是你们勘查组的人,是李正雄手下的一个警员,说是‘补拍的角度’。”

老谭拿起照片,对着窗户的光看。“照片上有股味道。”

“什么味道?”

老谭把照片凑近鼻子闻了闻:“香灰混着……尸油。”

林文启立刻想起陈金土尸体上那些泛着油脂光泽的米粒。

“照片被‘处理’过了。”老谭放下照片,“有人用邪术加持过底片,改了成像。目的是什么?”

“掩盖真正的信息。”林文启明白了,“现场地上米粒组成的,可能不止这个图案。还有别的,但被照片抹掉了。”

他翻看其他照片。尸体特写、店内全景、井口……当翻到一张拍收银台的照片时,他停住了。

收银台很普通,木头台面,上面放着算盘、账本、一支钢笔。但账本摊开的那一页,在照片上是一片模糊——不是对焦不准的模糊,而像是有人用手指在底片上抹过,刻意弄糊了。

“老陈,这张的底片还在吗?”

“在,但……”老陈从另一个信封里抽出一张底片,对着光看,“奇怪,底片上这里是清晰的,但洗出来就糊了。”

林文启接过底片。确实,底片上账本那一页能看清字迹,是竖排的毛笔字。他拿到放大镜下细看。

账本记录的是米店的进出货。但最后一笔记录,日期是昨天(七月初八),内容写着:

“收黑米三斗,客嘱:中元祭用。付讫。”

黑米?

林文启在现场没看见黑米。米店卖的都是白米、糙米、糯米,没见有黑米。

“老陈,现场勘查记录里,有没有提到黑米?”

老陈翻出现场记录本:“没有。记录上写‘店内存储均为白米及糙米,未见其他品类’。”

但账本上明确写着收了黑米。三斗,大概十八公斤。这么多黑米,不可能藏得住。

除非……那不是普通的黑米。

“老谭,黑米在法事里有什么用?”

“黑米属阴,常用来祭祀孤魂野鬼,或者做‘养阴’的法事。”老谭说,“但如果用特殊方法处理过,也可以用来‘养煞’——把煞气封在黑米里,米会越来越黑,最后黑得像炭。那种米不能吃,吃了会中邪。”

林文启盯着底片上的字。“客嘱:中元祭用。”中元节就是鬼节,农历七月十五,六天后。

凶手在准备中元节的仪式。

“还有,”老陈又抽出一张照片,“这张最奇怪。”

照片拍的是米店后门通往天井的走廊。走廊墙上原本空无一物,但照片上,墙面上隐约有个影子——一个人的影子,贴在墙上,姿势扭曲,像在挣扎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底片上没有。”老陈把底片给他看,“底片上是空墙。但洗出来的照片上有影子。冲洗室的小王说,他洗的时候没加任何特效,洗出来就这样了。”

老谭拿起那张照片,手指在影子位置轻轻摩挲。他的指尖泛起淡淡的青色,像冻伤的颜色。

“这是‘墙影煞’。”他说,“人死前极度痛苦,魂魄的一部分会被挤出来,印在附近的物体上。陈金土死的时候,魂魄被强行抽离,有一部分印在了墙上。但……”

他皱起眉:“墙影煞通常要开天眼或者用特殊方法才能看见,不会直接显现在普通照片上。除非——”

“除非拍照的时候,现场有强烈的灵异能量,影响了底片的感光。”林文启接话。

老谭点头:“而且这影子……姿势不对劲。”

林文启仔细看。影子是侧面像,能看出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(符合陈金土的体型),但影子的手臂不是自然下垂,而是向上举,像在推什么东西。影子的头部向后仰,嘴巴大张。

“他在推拒什么。”林文启说,“或者说……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。”

老谭从布袋里取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倒出一点透明的液体在照片上。液体迅速在照片表面扩散,当流过影子区域时,突然变成了暗红色。

“这是‘显形水’,能显出血迹或怨气。”老谭说,“影子区域有强烈的怨念残留。陈金土死的时候,不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的。他在挣扎,在反抗,但被强行按住了。”

林文启想起现场。椅子没有翻倒,陈金土的衣服整齐,尸体姿势端正——这一切都显示他死时没有剧烈挣扎。

但照片上的影子说明真相相反。

“现场被布置过。”林文启得出结论,“凶手杀死陈金土后,故意摆正他的尸体,制造出平静死亡的假象。但墙上的影子留下了真相。”

老陈脸色发白:“那李组长拿走的证物盒……”

“里面的东西可能被调包了。”林文启说,“或者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。”

他快步走出档案室,老谭紧跟其后。两人来到证物室,门锁着。林文启找到保管员,要求进去查看陈金土案的其他证物。

保管员是个年轻警员,支支吾吾:“林警官,李组长交代过,这个案子所有证物都要等他回来再……”

“我是案件主办人。”林文启亮出证件,“现在,开门。”

保管员无奈,打开证物室。房间不大,一排排铁架上放着编号的纸箱。陈金土案的证物箱在第三排,箱子开着,里面只有几样东西:死者的衣服(装在一个塑料袋里)、现场提取的米样(三个小纸包)、还有那把椅子(太大,只贴了标签,实物在仓库)。

林文启检查米样纸包。纸包上写着提取位置:“死者口部”、“地面图案”、“米袋取样”。他打开“地面图案”那包——里面是普通的白米,中间没有红线。

“被换了。”他说,“现场那些米,每粒中间都有红线。这些没有。”

老谭用手捏起几粒米,放在掌心,闭上眼睛。几秒后,他睁开眼:“这些米是新的,今天早上才装进来的。上面有李正雄的气息。”

“他能换证物,说明他不是一个人。”林文启说,“署里还有他的同伙。”

“或者他被控制了。”老谭说,“煞气可以附身,会影响人的神智,让人做出平时不会做的事。”

就在这时,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:“署长!署长!又出事了!”

林文启冲出证物室,跑到走廊栏杆边往下看。大厅里,一个巡警浑身湿透,脸色惨白地冲进来。

“西岸码头……第四起!码头仓库保管员,死在仓库里!”

林文启心里一沉。不是“还有四个”吗?怎么这么快?

他和老谭冲下楼。巡警喘着气报告:“死者叫阿海,三十多岁,本省人,单身,在四号码头仓库值夜班。早上换班的人发现他死在仓库二楼,死状……死状……”

“说清楚!”

“他坐在一堆麻袋上,全身……全身缠满了渔网。”巡警的声音在抖,“渔网勒进肉里,但不是缠上去的,像是……从身体里长出来的。网眼里全是鱼,小鱼,活的,还在跳!”

老谭手里的罗盘突然疯狂转动,指针像抽风一样乱颤。

“水煞和……渔煞混合。”老谭声音发紧,“有人在加快进度。中元节要到了,他必须在七月十五前凑齐七种煞气。”

林文启看向墙上的日历。今天是七月初九。

距离中元节,还有六天。

距离第七起命案,按照凶手的预告,还有三起。

但凶手加速了。

“去码头。”林文启说,“老谭,铜镜带上。我们没时间了,必须在下一个现场抓到线索。”

两人冲出警局。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,细密的雨丝把基隆笼罩在一片灰蒙之中。

上车前,林文启回头看了眼警局大楼。三楼的某个窗户后面,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那儿,正往下看。

是李正雄。

两人隔着雨幕对视了一秒,然后李正雄拉上了窗帘。

车驶向西岸码头。雨刷来回摆动,刮开不断流淌的雨水。老谭坐在副驾驶座上,手里握着那面铜镜。镜面上的红绳正在缓慢地、自动地松脱。

“它在躁动。”老谭说,“接近同类了。”

林文启的左眼又开始刺痛。金色光点旋转着,在雨天的昏暗光线里,他看见前方的道路上,隐约有淡金色的光流在空气中飘荡,像无数条细小的河,全部流向码头的方向。

“老谭,”他突然问,“如果凑齐七种煞气,到底会发生什么?”

老谭沉默了很久,久到码头巨大的起重机轮廓已经出现在雨幕中。

“我师父笔记的最后一页,”他终于开口,“被他烧掉了。但我偷看过。那一页画着一个仪式阵图,中央写着四个字。”

“什么字?”

“开鬼门。”

老谭转过头,雨水在车窗上划出扭曲的痕迹,映在他脸上。

“不是比喻。是真的打开一扇门,连接这个世界和……门后的世界。七种煞气是钥匙,中元节子时是时机。门一开,那些被封印的、被遗忘的、死而不安的东西,都会回来。”

车驶入码头区。雨中的港口空旷得诡异,货轮像黑色的巨兽卧在水面,起重机静止不动。只有雨声,和海浪拍打堤岸的闷响。

四号码头仓库是一座老旧的砖砌建筑,墙面上用白漆写着大大的“4”。仓库门前已经停了两辆警车,红蓝色的警灯在雨幕中旋转,把周围照得忽明忽暗。

林文启停车,和老谭一起下车。雨打在脸上,冰冷。

仓库大门敞开着,里面传出浓烈的鱼腥味,混合着……另一种味道。

铁锈味。

血的味道。

还有那种熟悉的、深入骨髓的悲伤。

林文启的左眼里,金色光点疯狂旋转。

他迈步走进仓库。

黑暗扑面而来。只有几盏临时拉进来的照明灯,在堆积如山的货物麻袋间投下惨白的光斑。仓库二楼传来人声,是早到的警员。

林文启沿着铁楼梯往上走。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,每一步都激起灰尘。

上到二楼,他看见了现场。

也看见了,墙上那些用血新写的字。

在死者阿海被渔网缠裹的尸体正上方的墙面上,暗红色的血字歪歪扭扭:

“提前了。”

“等不及了。”

“还有三个。”

而这一次,血字下方,画着一个清晰的图案——

不再是圆圈三条线。

而是一扇打开的门。

门里,伸出了一只孩子的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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