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码头仓库回到老谭住处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敲打着屋顶的瓦片。林文启浑身湿透,坐在那张硬板床上,手里捧着老谭泡的热茶,却感觉不到暖意。
仓库二楼的景象烙在脑子里,挥之不去。
阿海的尸体坐在一堆麻袋上,渔网深深勒进皮肉,网眼里的那些小鱼还在翕动腮帮,鱼眼泛白。但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死者的表情——阿海在笑。嘴角向上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,眼睛半睁着,瞳孔扩散,却像是在看着什么高兴的事。
墙上那扇用血画的门,门里伸出的孩子的手,五指张开,像是在召唤,又像是在求救。
“他在笑是因为煞气入体时产生了幻觉。”老谭当时蹲在尸体旁检查,“渔煞会让人看见最渴望的东西——对渔民来说,可能是满网的鱼,可能是平安归港。他是笑着死的,但魂魄被困在网里了。”
老谭用罗盘测过,仓库里残留的煞气比米店更浓烈,而且带着咸腥的海水味和……腐烂的鱼内脏的气味。
“凶手这次没走。”老谭指着仓库角落一堆湿漉漉的脚印,“他在这里等了一会儿,等阿海断气,等仪式完成,然后才离开。脚印很新鲜,我们到之前不超过一小时。”
但追出去已经晚了。码头区四通八达,雨水又冲刷了痕迹。他们只在一处积水里发现了一片碎布——靛蓝色的粗布,边缘有烧焦的痕迹。
“这是做法事用的‘遮阴布’。”老谭捏着那片碎布,“凶手用布盖住阿海的头,在布上画符施咒。布烧焦是因为煞气太强,反噬了。”
回到警局汇报时,署长的脸色铁青。国安局的人已经来了,两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,面无表情地听完报告,要求接手所有证物和调查权。林文启据理力争,最后达成妥协:他仍是名义上的主办警官,但所有行动必须向国安局报备。
“他们不是来查案的。”离开署长办公室时,老谭低声说,“他们是来掩盖的。陈金土账本上那个‘黑米三斗,中元祭用’,他们肯定已经知道了。中元节要出大事,他们想压下去。”
压得下去吗?
林文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。左眼又开始刺痛,比之前更频繁。金色光点旋转时,他能看见空气中飘浮的淡淡黑气——那是煞气,普通人看不见,但越来越浓了。
老谭在整理法器。他把铜镜重新加固,又画了几张新的符,嘴里念念有词。煤油灯的光把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,影子随着火苗晃动,扭曲成奇怪的形状。
“今晚你睡床,我守夜。”老谭说,“你状态不对,煞气在影响你。可能会做噩梦。”
林文启想说自己没事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是觉得累,不是身体的累,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。眼皮沉重,视野边缘总闪过模糊的影子。
他躺到床上,老谭吹熄了灯,只留一盏小油灯在桌上。黑暗中,雨声变得清晰,还有田寮河的水流声,远处码头偶尔传来的汽笛声。
林文启闭上眼睛。
很快就睡着了。
梦里,他站在一条街上。
街道很陌生,又很熟悉。石板路,两旁是日式木造建筑,屋檐下挂着褪色的布帘。空气里有煤烟味、鱼腥味,还有……樟脑的味道。
是基隆,但又不是现在的基隆。街上的人穿着昭和时期的服装:男的多是卡其色制服或和服,女的穿着洋装或日式浴衣。他们来来往往,却没有人看他一眼,像他是透明的。
林文启低头看自己。他穿着日式学生装——黑色的立领上衣,铜纽扣,左胸口袋上绣着一个徽章:基隆中学。
这不是他的衣服。他从未上过日式学校。
但他穿着很合身。
梦里,他开始往前走。脚步不受控制,像被什么牵引着。街道尽头是一座神社——基隆神社,但和他记忆里的废墟不同,梦里它是完整的:朱红色的鸟居,石灯笼,正殿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青光。
神社前聚集着一群人。有穿军服的日本人,有穿长衫的台湾士绅,还有几个穿着奇怪服装的人:一个汉人道士,一个客家法师,一个脸上有纹面的原住民老者。
他们在举行仪式。
不,不是仪式。是实验。
林文启看见,神社正殿前的空地上,摆着七个铁笼。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个孩子,年纪从五六岁到十来岁不等。孩子们蜷缩着,有的在哭,有的眼神空洞。
三个施法者站在笼子前,手里拿着法器:道士拿着桃木剑,法师拿着铜铃,原住民老者拿着一根雕刻着图腾的木杖。
一个穿白大褂的日本人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笔记本记录。
实验开始了。
道士念咒,法师摇铃,老者起舞。笼子里的孩子们开始尖叫——不是害怕的尖叫,而是痛苦的、撕心裂肺的尖叫。他们的身体开始发光,不同颜色的光:红、黄、蓝、绿、紫、橙、白。
七色光从孩子们身上抽离,在空中汇聚,拧成一股浑浊的光流,流向神社正殿深处。
林文启想冲过去,但脚像钉在地上。他只能看着,看着那些孩子的光越来越弱,看着他们的身体逐渐干瘪,最后变成皮包骨头的模样,瘫在笼子里不动了。
而正殿深处,那团吸收了七色光的浑浊光流,开始凝聚、变形。
渐渐显出一个轮廓。
一个孩子的轮廓。
它站在正殿的阴影里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但林文启知道,它在哭。
无声地哭。
梦境切换。
还是那条街,但时间变了。现在是夜晚,街道空无一人,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。远处传来爆炸声——是空袭。基隆被轰炸了。
林文启看见自己(穿着学生装的那个自己)在奔跑,手里抱着一个布包。布包在渗血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
他跑进一条小巷,巷子尽头是一间低矮的木屋。推门进去,屋里坐着三个人:正是梦里神社前那三个施法者。他们都老了,道士的胡子白了,法师的背驼了,原住民老者的纹面已经模糊。
“带来了?”道士问。
穿学生装的林文启点头,把布包放在桌上。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团……光。微弱的光,包裹着一小截骨头——孩子的指骨。
“幼体七号的残骸。”法师的声音沙哑,“只有这么点了。其他的都被‘它’吸收了。”
原住民老者接过骨头,用颤抖的手抚摸。“它还在神社下面。饿了,痛了,在哭。”
“我们得做点什么。”道士说,“战争要结束了,日本人要走了。但他们留下的这个东西……我们不能不管。”
“怎么管?”法师苦笑,“我们三个的力量,连靠近它都做不到。它已经长得太大了,吸收了太多东西。”
一阵沉默。
穿学生装的林文启开口了,声音很年轻,但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:“可以用‘分魂法’。把它的意识分割,封印在不同的地方。”
三个老人看向他。
“你会死的。”道士说,“分魂需要活人作为‘容器’,承受分割时的痛苦。而且一旦开始,你就回不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年轻人说,“但我看见了。如果让它继续长大,等它完全醒来,整个基隆……不,整个台湾,都会被它吞噬。它太痛苦了,痛苦到想要所有人都体会它的痛苦。”
他看着桌上的指骨:“它曾经是个孩子。我们都有责任。”
三个老人对视,最后缓缓点头。
仪式定在三天后,农历七月十五,鬼节。
梦境再次切换。
这次是神社的地下。一个巨大的空间,像防空洞,又像祭祀用的洞窟。墙壁上刻满了符咒——汉文、日文、原住民符号混杂在一起。
洞窟中央,有一个黑色的水池。池水粘稠,像石油,表面不时冒出气泡。池底沉着一个巨大的影子,隐约能看出孩童的轮廓。
三个老人和年轻人站在池边。他们手里各拿着一件法器:道士拿着一面铜镜,法师拿着一串贝壳项链,老者拿着一根刻满图腾的木杖。年轻人空着手,但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金光——左眼的位置,金光最亮。
“开始吧。”道士说。
他们同时念咒。铜镜发光,贝壳项链发出轻响,木杖震动。池水开始翻腾,池底的影子开始挣扎。
然后,年轻人走向池边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这一眼,直接看向了梦境之外的林文启。
两人的目光对上了。
林文启看清了他的脸。
和他一模一样。
但更年轻,大约十七八岁,眼神里有种决绝的光。
年轻人转身,纵身跳入黑色的池水。
池水瞬间沸腾。影子发出无声的尖啸,整个洞窟开始震动。三个老人拼命施法,铜镜碎成三片,贝壳项链散落,木杖断裂。
池水逐渐分成七股,流向不同的方向,渗入地下。
池水干涸时,池底只剩下一具骸骨——年轻人的骸骨。但骸骨的心口位置,有一颗金色的光点,微弱地闪烁着。
道士捡起骸骨,老泪纵横:“我们会把你葬在安全的地方。等你转世,等时机到来,你会回来完成未完成的事。”
“要等多久?”法师问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要几十年,可能要百年。”道士看着那颗金色光点,“但他留下了‘种子’。下一世,他会带着记忆的碎片回来。我们得为他铺路。”
“怎么铺?”
“把我们的知识分散,藏在七个地方。等他回来时,会一步步找到。还有……”道士看向散落的三片铜镜碎片,“这三面镜子,要放在神社,作为镇眼,镇压剩下的‘主体’。直到他回来,重新封印,或者……”
“或者什么?”
“或者接纳。”道士的声音很轻,“成为它的一部分,或者让它成为自己的一部分。那是唯一能让它安息的方法。”
“文启!文启!”
林文启猛地惊醒。
老谭在摇他的肩膀,脸色紧张。煤油灯已经熄了,屋里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月光。
“你做噩梦了。”老谭说,“一直在喊‘不要跳’。”
林文启坐起来,浑身冷汗,背心湿透粘在皮肤上。心脏狂跳,左眼刺痛得像是要裂开。
“我梦见……”他喘着气,“梦见一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,跳进了黑色的池子。还有三个老人,铜镜碎了……”
老谭点燃油灯。昏黄的光照亮屋子,也照亮他凝重的表情。
“你梦见的是‘分魂仪式’。”老谭缓缓说,“我师父笔记里提到过,但不详细。他只说1945年中元节,三个巫师和一个‘容器’在基隆神社地下,把‘零号’分割成了七份。那个‘容器’是个年轻人,自愿牺牲。”
“那个年轻人……”林文启看着自己的手,“是我?”
“是你的前世。”老谭盯着他左眼的位置,“你左眼里的金色光点,就是当年留下的‘种子’。所以你才能看见煞气,所以你对这一切有感应。你不是偶然卷进来的,你是被‘安排’回来的。”
窗外的雨停了。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进屋里,在地上投出一块惨白的光斑。
“那三个老人后来怎么样了?”林文启问。
“我师父就是那个道士。仪式后他身体垮了,但还活了几年,把知识传给了我。客家法师回了美浓,平埔族老者回了埔里。他们各自把一部分知识藏了起来,等待‘容器’转世归来。”老谭说,“但后来时局动荡,他们失去了联系。我师父死前还说,如果那个年轻人回来,要告诉他……”
“告诉什么?”
“告诉他要小心‘影子’。”老谭的眼神变得深邃,“仪式并不完美。分割‘零号’时,有一小部分逃逸了——那不是煞气,是更危险的东西。它没有实体,没有意识,只是一股‘想要回来’的执念。它会附身在意志薄弱的人身上,驱使他们去收集七种煞气,重新打开鬼门,让‘零号’完整归来。”
林文启想起了墙上的血字:“等不及了。”
“对。”老谭说,“‘影子’等不及了。它附身在某个人身上——可能是李正雄,可能是我们还没发现的其他人——在加速收集煞气。它要在今年中元节,完成七十七年前未完成的‘开鬼门’。”
远处传来钟声。是港口的钟楼,凌晨三点了。
“我们还有多少时间?”林文启问。
“今天是七月初十。距离中元节还有五天。”老谭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凶手已经杀了四个,按他的预告还有三个。但他在加速,可能不用五天就会杀完。我们必须在他凑齐七种煞气之前,找到他,除掉‘影子’。”
“怎么找?”
老谭转身,手里拿着那面铜镜。镜面上的红绳已经松了一半,镜子里那个白色的小孩影子,正用小小的手拍打着镜面。
“用这个。”老谭说,“‘幼体七号’的碎片,能感应到‘影子’。因为‘影子’的本质,就是‘幼体七号’死前最强烈的执念——‘想要回家’的执念。”
他解开了红绳。
铜镜剧烈震动,镜面泛起涟漪。那个白色的影子从镜子里缓缓浮出,悬浮在空中,面部的黑暗漩涡旋转着,看向林文启。
然后,它伸出一只小小的、半透明的手,指向窗外。
指向北方。
“仙洞巖。”老谭说,“下一个节点在那里。‘影子’的下一个目标,也在那里。”
林文启下床,穿上外套。左眼的刺痛已经减轻,但金色光点依然在旋转,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。
他看向窗外,北方的夜空阴沉,看不到星星。
只有一片沉重的、仿佛要压下来的黑暗。
“现在去?”他问。
“现在去。”老谭收拾法器,“赶在下一个死者出现之前。”
两人推门走进夜色。
月光下,田寮河的水面泛着诡异的银光。河对岸的棚屋阴影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。
林文启回头看了一眼老谭的屋子。
窗户上,映出了第三个人的影子。
一个穿着学生装的、年轻的影子。
正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开。
然后,影子抬起手,挥了挥。
像是在告别。
又像是在说:
“快一点。时间不多了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