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仙洞巖比林文启想象中更阴森。
那是基隆北边海岸的一处天然海蚀洞,洞口朝海,退潮时能走进深处,涨潮时海水会灌进来半满。老辈人说这洞通着海底龙宫,也有人说战时日本人在这里藏过东西,还有人说洞深处有原住民祖灵的祭祀遗址。各种传说混杂,让这地方平添了几分诡谲。
林文启和老谭把车停在离洞口还有一里地的路边,徒步走过去。月光被云层遮得严实,只有老谭手里那盏防风煤油灯投出一圈摇晃的光晕。路是碎石和杂草混成的小径,两旁是茂密的灌木,夜风吹过,叶子沙沙响,像是很多人在窃窃私语。
越靠近海边,空气中那股气味就越明显——不是单纯的海腥味,而是混合了潮湿岩石、腐烂海藻,还有一种……甜腻的、刺鼻的、类似药房的味道。
“樟脑味。”老谭抽了抽鼻子,“这附近以前有樟脑工寮,日本人砍了大量樟树提炼樟脑,用作军需。工寮废弃后,味道渗进了石头和泥土里,几十年都散不掉。”
林文启也闻到了。那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发烧时,母亲涂在他胸口和额头的樟脑油,清凉,但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刺激性。可这里的樟脑味不一样,它更浓,更浊,像是混进了别的东西。
“到了。”老谭停下脚步。
仙洞巖的洞口出现在眼前。那是一道高约三米、宽五米的不规则裂口,像山体被巨斧劈开。洞内漆黑一片,煤油灯的光只能照进去几米,就被黑暗吞噬了。洞口上方的岩壁长满了湿漉漉的藤蔓,垂下来,像门帘,也像……头发。
林文启的左眼开始刺痛。金色光点旋转,他看到洞口周围的空气里有淡淡的黑气在流动,像烟雾,又像活物,缓慢地飘进飘出。
“煞气在往外渗。”老谭举起罗盘,指针稳稳指向洞内,“‘幼体七号’的部分就在里面。但洞里还有别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师父笔记里提过一句,说仙洞巖底下有‘旧怨’,比日据时期更早的怨。”老谭从布袋里拿出两根红绳,一根系在自己手腕,一根递给林文启,“系上,一头我拿着,一头你拿着。进去后不管发生什么,别松开绳子。这洞里容易迷路,不是方向上的迷路,是……知觉上的迷路。”
林文启接过红绳系好。绳子很普通,但系上后,手腕处传来一股温热的触感,像是绳子本身有温度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洞口。煤油灯的光照亮脚下,地面是湿滑的岩石,长着青苔,踩上去要很小心。洞内气温比外面低好几度,阴冷的风从深处吹出来,带着更浓的樟脑味和……一股淡淡的甜腥味。
走了大约十几米,洞道开始变窄,需要侧身通过。岩壁上有很多人工凿刻的痕迹,但已经模糊,看不清是什么。林文启用手电照了照,在几处较深的刻痕里,看到了暗红色的污渍——不是铁锈,更像是干涸的血。
“这里以前可能是祭祀场所。”老谭说,“原住民,或者更早的什么人。你看这些刻痕的形状,像不像人形?”
林文启仔细看,那些模糊的刻痕确实能看出四肢和头部,但姿势扭曲,像是在挣扎。
又走了几分钟,洞道突然开阔,进入一个较大的洞室。煤油灯的光勉强能照出洞室轮廓: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,顶部垂下一根根钟乳石,地上则耸立着石笋。洞室中央有一块天然形成的石台,像是祭坛。
石台上,有东西。
林文启走近。石台上放着一个陶罐,很旧,表面有裂纹,罐口用一块红布封着。红布上压着一块黑色的石头,石头表面刻着那个熟悉的符号:圆圈三条线。
而在陶罐周围,散落着一些东西:三枚铜钱(已经生锈)、一小堆白米(中间有红线)、几片鱼鳞(沾着血)、还有……一小撮黑色的头发。
“四种煞气的残留物。”老谭声音发紧,“水煞的铜钱,粮煞的米,渔煞的鱼鳞,还有……这是‘发煞’的头发。凶手在这里汇集了前四种煞气的能量。”
林文启看向那个陶罐:“里面是什么?”
老谭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先绕着石台走了一圈,用罗盘测了测,然后从布袋里拿出三枚铜钱,在陶罐周围摆成三角形。
铜钱一落地,就开始微微震动,发出“嗡嗡”的低鸣。
“罐子里有活物。”老谭说,“不是动物,是……能量体。很强的怨念。”
他小心地移开那块黑色石头,用一根桃木枝轻轻挑开红布。
罐口露出的瞬间,一股更浓烈的樟脑味混合着腐烂甜腥味喷涌而出。林文启捂住口鼻,但那股味道直冲脑门,让他一阵眩晕。
老谭举起煤油灯,照向罐内。
罐子里是半满的暗黄色液体,很粘稠,像是油。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白色的絮状物。而在液体中,浸泡着一截小小的、苍白的东西——
一根手指。
孩童的手指,大约四五岁孩子的大小,指节纤细,指甲完好。但手指的皮肤是半透明的,能看见里面黑色的、像是血管的东西在缓慢蠕动。更诡异的是,手指的指尖,正在一滴一滴地渗出暗红色的液体,滴进罐底,发出“嘀嗒、嘀嗒”的轻响。
“这是……”林文启感到胃里翻腾。
“‘幼体七号’的指骨。”老谭的声音在颤抖,“但不是普通的遗骨。它被‘养’在煞气里,吸收了四种煞气的能量,正在……复活。”
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,那截手指突然动了一下。
不是被液体流动带动的那种动,而是自主的、关节弯曲的动。食指轻轻勾了勾,像是在招手。
林文启的左眼剧痛。金色光点疯狂旋转,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叠——他看见的不只是手指,还有更多的影像:一个孩子被按在实验台上,穿着白大褂的人用锯子锯下他的手指;手指被泡进药水,药水里有黑色的影子在游动;手指被埋进土里,周围种上黑米,米粒吸收了指骨的怨气,长出红线……
影像碎片般闪过,然后凝聚成一个画面:一个昏暗的房间,七个孩子围坐成一圈,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截指骨。他们在哭,但哭不出声音,只有眼泪不断流下来。
七个孩子中,有一个抬起头,看向林文启。
那张脸,和他梦里的那个年轻学生一模一样。
也更像他自己。
孩子张开嘴,无声地说:
“哥哥,痛。”
林文启猛地后退,撞到一根石笋。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过来。影像消失了,罐子里的手指静静躺着,但指尖渗出的液体更快了,“嘀嗒”声变得急促。
“它认得你。”老谭看着他,“‘幼体七号’的残存意识,认得你的魂魄。你是当年的‘容器’,是它的一部分,或者说……它是你的一部分。”
洞室里突然起风了。不是从洞口吹来的自然风,而是从洞深处、从岩石缝隙里渗出来的阴风。风吹得煤油灯火苗剧烈摇晃,光影在岩壁上疯狂跳动,那些扭曲的人形刻痕仿佛活了过来,在墙上挣扎、扭动。
“嘀嗒、嘀嗒、嘀嗒……”
罐子里液体滴落的声音越来越快,渐渐汇成一种节奏。像是心跳,也像是……脚步声。
很多人的脚步声,从洞深处传来。
老谭迅速把红布盖回罐口,压上黑石。“得把罐子带走,不能留在这里。但带走有风险——它会不断散发煞气,吸引其他碎片,也吸引‘影子’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先带走,找地方暂时封印。”老谭从布袋里取出一块黄布,小心地裹住陶罐,再用红绳捆好,“但我们必须加快速度了。凶手已经收集了四种煞气,还差三种。他下一步会去……”
他的话突然停住。
煤油灯的光照向洞室深处,那里有一条更窄的岔道。岔道口的地面上,有新鲜的脚印——不是一个人的。有两种脚印:一种是成年男人的皮鞋印,另一种……是赤脚的小脚印,很小,和罐子里那截手指的大小吻合。
两种脚印并排,向岔道深处延伸。
“凶手带着‘它’的一部分进来了。”林文启低声说,“或者……‘它’带着凶手进来了。”
老谭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。他举起罗盘,罗盘指针不再稳定,而是疯狂地左右摆动,像是在两个方向之间挣扎。
“岔道深处有两个能量源。”老谭说,“一个很强,很古老,像是这洞本身的‘旧怨’。另一个……很新,很躁动,是‘影子’。”
“走哪边?”
老谭犹豫了几秒,从布袋里掏出一把香灰,撒在地上。香灰落地后没有散开,而是聚成两小堆,一堆微微发黑,一堆泛着淡红色。
“黑的是煞,红的是怨。”老谭指向岔道,“两个都有危险。但‘影子’可能在利用‘旧怨’的力量。我们先去红的那边,看看‘旧怨’到底是什么。如果能化解或安抚,也许能削弱‘影子’的力量。”
他把裹好的陶罐背在肩上,煤油灯换到左手,右手握着一把刻满符文的短刀。“跟紧我,别离开红绳范围。”
两人走进岔道。这里更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,岩壁几乎贴着肩膀。空气里的樟脑味淡了些,但多了另一种味道——铁锈味,浓得让人作呕。
走了大约二十米,岔道突然到了尽头。
眼前是一个较小的洞室,呈圆形,直径不到五米。洞室中央,不是石台,而是一口井。
不是人工挖的井,是天然形成的岩井,井口直径约一米,井壁光滑,像是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。井口周围,散落着一些东西:破碎的陶片、生锈的铁器、还有……骨头。
人的骨头,已经发黄,散乱地堆在井边。从大小看,有成年人的,也有小孩的。
林文启的手电照向井内。井很深,看不到底,但井壁上有东西在反光——是刻痕,密密麻麻的刻痕,刻满了整个井壁。刻痕的样式很古老,像是某种原始文字,又像是图腾。
老谭走到井边,蹲下身仔细看那些骨头。他捡起一块头骨碎片,上面有一个整齐的切口,像是被利器砍过。
“这些人是被献祭的。”老谭说,“砍头,扔进井里。年代很久了,可能是几百年前,甚至更早。”
“献祭给谁?”
老谭用手电照向井壁的刻痕:“你看这个图案。”
林文启凑近。在众多刻痕中,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图案:一个圆圈,里面画着波浪线,像是水,又像是……漩涡。
“这是‘海灵’的图腾。”老谭说,“靠海的部落,有些会祭祀海灵,祈求风平浪静、渔获丰收。但献祭活人,说明他们惹怒了海灵,或者想从海灵那里得到更大的力量。”
他突然停住,手电光定格在井壁的一处。
那里,在古老的图腾中间,刻着一行较新的字——是用刀刻的,痕迹清晰,最多几十年。
日文。
林文启看不懂日文,但老谭看得懂。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。
“写的什么?”林文启问。
老谭的声音干涩:“‘昭和十九年七月,于此镇压海灵怨念,以童尸七具为祭。然怨念不散,反噬施术者三人。此井通冥海,慎入。’”
昭和十九年,1944年。童尸七具。
林文启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“‘幼体七号’……是那七具童尸之一?”
“不。”老谭摇头,“更糟。‘幼体七号’可能是那七具童尸的怨念融合体。日本人用童尸镇压海灵怨念,但童尸本身的怨念太强,反而被海灵怨念吸收,变成了新的东西——既不是童灵,也不是海灵,是混合的怪物。”
他指向井壁的另一处,那里刻着一幅简单的画:七个小人围成一圈,中间是一个更大的、扭曲的影子。影子伸出七条触手,每条触手连着一个小人。
“他们在创造‘守护灵’,但失败了,创造出来的是‘吞噬灵’。”老谭说,“这口井不是普通的井,是‘门’。连接着这片海域所有淹死者的怨念,还有那七个孩子的怨念。”
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,井里突然传来声音。
像是很多人在水底哭泣,又像是很多人在低语。声音很模糊,但能分辨出至少两种语言:一种古老的原住民语,一种……孩童的咿呀学语。
而在这混杂的声音中,林文启清晰地听见了一个词:
“哥哥……”
是孩童的声音。
和梦里那个孩子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井口突然冒出一股寒气,白雾般涌出,瞬间弥漫了整个洞室。温度骤降,岩壁上凝结出霜花。
老谭迅速后退,同时从布袋里掏出一把盐,混合朱砂,撒向井口。
盐粒碰到白雾,发出“滋滋”的响声,像是烧红的铁浸入冷水。白雾稍退,但井里的哭声更响了。
“走!”老谭拽着林文启往回跑,“井里的东西要出来了!我们对付不了!”
两人冲回岔道口,却发现来时的路……变了。
原本的窄道不见了,面前出现了三条岔道,每条都一模一样,岩壁、地面、甚至气味都一样。
“迷路了。”老谭举起罗盘,但罗盘指针像疯了一样转圈,“这里的空间被扭曲了。‘旧怨’醒了,它在困住我们。”
身后的洞室里,井口的白雾已经涌到岔道口,雾中隐约有影子在晃动——很多影子,高的矮的,扭曲的,伸着手,朝他们走来。
林文启的左眼剧痛。金色光点旋转到极限,视野开始泛金。在这金色的视野里,他看见三条岔道中,只有左边的第二条,岩壁上有一条极淡的、金色的光流在流动。
像是……他左眼里那种光的同类。
“走这边!”他拉着老谭冲向第二条岔道。
两人冲进岔道,身后的白雾和影子紧随而来。岔道曲折,他们拼命奔跑,煤油灯在奔跑中熄灭了,只剩林文启的手电光在黑暗中划出晃动的光柱。
不知跑了多久,前方终于出现亮光——不是自然光,是一种幽绿色的、像是磷火的光。
岔道尽头,又是一个洞室。
但这个洞室不一样。
洞室里堆满了东西:生锈的铁桶、破裂的玻璃罐、散落的文件、还有……七张小床,铁架床,铺着发霉的草席。
墙上贴着日文标语,虽然褪色,但还能看清:“皇国兴废,在此一举”、“奉献为荣”。
这里不是祭祀场所。
是实验室。
战时日本人的秘密实验室。
而实验室中央,放着一个巨大的玻璃槽,槽里灌满了暗黄色的液体——和陶罐里一样的液体。
液体中,悬浮着七具小小的骸骨。
孩童的骸骨,每具都不完整,有的少了手臂,有的少了腿,有的……少了头。
七具骸骨围成一个圈,头朝内,像是在守护中间的东西。
玻璃槽的底部,中间位置,躺着一具更小的骸骨。
婴儿的骸骨。
骸骨的心口位置,嵌着一颗金色的、正在微弱闪烁的光点。
林文启的左眼,那颗金色光点,与玻璃槽底的光点,开始同步闪烁。
一下,一下,像是心跳。
然后,实验室里所有的灯光——那些早已废弃的、挂在墙上的灯泡——突然全部亮起。
惨白的光,照亮了墙上用血新写的字:
“找到你了。”
“哥哥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