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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跨越省籍的死亡

作者:Uni杂货铺 当前章节:5833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28 08:46

实验室里突然亮起的灯光刺得林文启睁不开眼。那些废弃了几十年的灯泡,钨丝烧得通红,发出“滋滋”的电流声,光线忽明忽暗,把洞室照得如同鬼蜮。

墙上那行血字“找到你了,哥哥”还在往下滴血。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岩壁的纹理蜿蜒,像血管,像树枝,更像……某种符咒的线条。

老谭迅速把陶罐放在地上,从布袋里抓出一把香灰,混合朱砂,朝玻璃槽撒去。灰粉在空中散开,碰到玻璃槽时,槽里的液体突然沸腾起来——不是加热的那种沸腾,而是像有无数气泡从底部涌出,翻滚,破裂。

每破裂一个气泡,就释放出一声尖啸。

孩童的尖啸,七种不同的音调,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刺穿耳膜的、直达灵魂的噪音。林文启捂住耳朵,但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,是直接在大脑里响起的。

左眼的金色光点疯狂闪烁,与槽底婴儿骸骨心口的那点金光呼应。每一次闪烁,林文启的脑海里就闪过一片记忆碎片:

——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日本医生,用针管抽取他的血。

——三个老人(道士、法师、原住民祭司)围着他念咒,把金色的光注入他的左眼。

——七个孩子手拉手站在他面前,哭着说:“哥哥,救我们。”

——然后是他自己(那个年轻学生)跳进黑色池水的画面。

“啊!”林文启头痛欲裂,跪倒在地。

老谭扶住他,同时用短刀在自己掌心划开一道口子,让血流在玻璃槽上。血一沾到玻璃,液体里的七具孩童骸骨突然停止了尖啸,安静下来。槽底的婴儿骸骨,心口的金光也暗了下去。

灯光“啪”地全灭了。

洞室恢复黑暗,只剩林文启的手电光和老谭重新点燃的煤油灯。

“你……你做了什么?”林文启喘着气问。

“用血祭暂时安抚它们。”老谭撕下布条包扎手掌,“我的血里有师父传承的法力,能镇住怨灵。但只能维持几个时辰。”

他走到玻璃槽前,手电光照向槽底那具婴儿骸骨。“这就是‘幼体七号’的本体——或者说,它死后的遗骸。其他七个孩子是‘辅祭’,他们的怨念被注入这个婴儿体内,形成了那个怪物。”

林文启勉强站起来,靠近玻璃槽。婴儿骸骨很小,最多刚满月的大小。骸骨很完整,只有心口的位置,胸骨被挖开了一个洞,洞里嵌着那颗金色光点——现在暗淡了,但还在微弱闪烁。

“这个婴儿是谁?”他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老谭摇头,“我师父笔记里只说是‘从台北医院弄来的弃婴,先天不足,活不过满月’。日本人觉得这样的婴儿‘干净’,适合做容器。”

干净。林文启感到一阵恶心。把一个活不过满月的婴儿,改造成吸收七个孩子怨念的怪物,还称之为“干净”。

“那七个孩子呢?”

“都是‘有问题’的孩子。”老谭的声音低沉,“有的是原住民部落里‘看得见’的孩子,有的是汉人家里‘八字轻’容易撞邪的孩子,有的是客家庄‘被神明点名’要做童乩的孩子。日本人到处找这样的孩子,说他们‘有灵力’,适合做实验。”

手电光扫过墙上的血字。血已经止流了,但字迹依然鲜红刺眼。

“它叫我哥哥。”林文启说,“为什么?”

老谭沉默了很久,煤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动。

“因为你确实是。”他终于说,“不是血缘上的哥哥,是……魂魄上的。当年那个跳进池水的年轻人,他的魂魄被分割了。一部分留在池底,成了镇压‘零号’的核心;一部分转世成了你;还有一部分……”

他指向玻璃槽里的婴儿骸骨。

“被注入了这个婴儿体内,作为‘幼体七号’的意识核心。所以你左眼里有金光,婴儿骸骨心里也有金光。你们是同源。”

林文启感到一阵眩晕。所以那个梦里跳进池水的年轻人,是他的前世。而那个年轻人魂魄的一部分,又成了“幼体七号”的一部分。

他既是镇压者,也是被镇压者的一部分。

“那它为什么现在才找我?”

“因为时机到了。”老谭说,“七十七年一个轮回。今年是辛卯年,与1945年乙酉年天地支相合。加上中元节鬼门开,煞气最盛。‘影子’在加速收集七煞,就是想在这个时间点,让‘幼体七号’完全复苏,然后……”

他没说完,但林文启明白了。

然后让“幼体七号”与“零号”合体,打开鬼门,让所有被封印的怨灵归来。

“我们得毁掉这具骸骨。”林文启说,“毁掉‘幼体七号’的本体,它的碎片就会失去核心,无法完整复苏。”

“不行。”老谭摇头,“骸骨一毁,里面的金光——你的魂魄碎片——也会消散。你会死,或者变成植物人。而且骸骨被七种煞气浸染了几十年,强行毁掉会引发煞气爆炸,整个仙洞巖可能都会塌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找到另外六处封印点,把其他六份碎片都收集齐,然后……”老谭顿了顿,“然后带回这里,用完整的‘幼体七号’,反向封印‘零号’。”

“怎么反向封印?”

“用你。”老谭看着他,“你是‘容器’,也是‘钥匙’。当你集齐七份碎片,你的前世记忆会完全恢复,你左眼的金光会完整。那时候,你可以选择——把‘幼体七号’重新封入你体内,用你的魂魄净化它;或者,让它吞噬你,然后你控制它,去封印‘零号’。”

两个选择,都是牺牲。

林文启没有犹豫:“那就这么做。接下来去哪?”

老谭从布袋里拿出罗盘,又掏出那个陶罐。陶罐里的指骨又开始渗出液体,“嘀嗒”声恢复了。罗盘指针在罐子周围转了几圈,然后指向东北方向。

“下一个节点在狮球岭。”老谭说,“那里是基隆的制高点,战时炮台所在,死过很多人。煞气种类可能是‘金煞’或‘兵煞’——与金属、兵器、战争有关的煞气。”

他把陶罐重新裹好背起:“但我们现在得先离开这里。实验室的灯光可能触发了什么警报,或者……”

话没说完,洞室深处传来“轰隆”一声闷响。

像是巨石移动的声音。

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,越来越近。

“快走!”老谭拽着林文启就往回跑。

两人冲出实验室,回到岔道口。来时的路还是三条岔道,但这次林文启左眼的金色光点指向了中间那条——金光流动的方向。

他们冲进中间岔道,身后的轰隆声紧追不舍。不是脚步声,更像是……石头滚动、岩壁坍塌的声音。

岔道开始震动,头顶有碎石落下。林文启用手护着头,拼命奔跑。煤油灯在奔跑中又熄了,手电光在剧烈摇晃中勉强照亮前路。

跑了不知多久,前方终于出现了自然光——不是灯光,是月光。洞口就在前方。

两人冲出洞口,大口喘气。外面天已经蒙蒙亮,雨停了,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。仙洞巖的洞口在他们身后,里面传出的轰隆声渐渐平息,最终归于寂静。

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。

但林文启肩上的陶罐,罐子里清晰的“嘀嗒”声,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。

“它放我们走了。”老谭回头看着洞口,“‘幼体七号’的本体……或者说,你的那部分魂魄,在帮我们。”

林文启望向海面。晨雾中的基隆港开始苏醒,第一班渡轮的汽笛声悠长地响起。这看似正常的早晨,底下却涌动着即将爆发的黑暗。

“回城里。”他说,“先汇报情况,然后去狮球岭。”

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天越来越亮,路旁的景物逐渐清晰。经过一处废弃的樟脑工寮时,林文启突然停下。

工寮的木门敞开着,里面有人。

不,不是活人。

是尸体。

一具中年男人的尸体,穿着中山装,脸朝下趴在工寮门口。尸体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:一把断掉的桃木剑、几张烧焦的符纸、还有……一枚铜制徽章。

老谭脸色大变,冲过去把尸体翻过来。

死者的脸林文启认得——是李正雄。刑事组组长李正雄。

但他的死状……

李正雄的眼睛瞪得极大,瞳孔扩散,但眼珠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他的嘴巴大张,舌头伸出来,舌尖是黑色的。最诡异的是他的胸口——衣服被撕开,胸口皮肤上,用某种黑色的液体画着一个符咒,符咒中央,插着一根生锈的铁钉。

“这是……”林文启蹲下身。

“钉心煞。”老谭的声音在颤抖,“用铁钉钉入心口,同时画锁魂符,把魂魄锁在尸体里,永世不得超生。这是极毒的邪术。”

他检查尸体周围的东西。桃木剑是从中间断开的,断口整齐,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折断。符纸烧焦的边缘有手印——不是李正雄的手,手印很小,像是孩童的手。

而那枚铜制徽章……

老谭捡起来,擦掉上面的泥土。徽章正面刻着太极八卦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中华民国道教总会,民国三十六年颁发”。

和他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
“李正雄也是‘清理人’。”老谭喃喃道,“或者说,他曾经是。”

林文启想起警局里李正雄的反常行为,调换证物,阻挠调查。“他被‘影子’附身了?”

“不完全是。”老谭检查李正雄的脖子,在耳后发现一个黑色的印记——像是指纹,但很小,孩童的指纹。“他是被控制了。‘影子’附在他身上,利用他的身份和职权,掩盖真相,调换证物。但当‘影子’找到更合适的宿主,或者李正雄的意志开始反抗时,‘影子’就杀了他灭口。”

他掰开李正雄紧握的右手。掌心握着一团纸,纸已经被汗水浸湿。

林文启小心地展开。

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,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几行字:

“它在我脑子里说话。

叫我收集七煞,开鬼门。

我不肯,它就逼我。

下一个目标是狮球岭炮台,看守老赵。

老赵是外省老兵,煞气属‘兵’。

快阻止……

……我撑不住了。”

纸的右下角,画着一个简单的示意图:狮球岭炮台的结构图,标注了一个红点,旁边写着“子时,祭坛”。

而在这张纸的背面,用极淡的、像是血写的字迹,补了一句:

“第五个在暖暖,吊桥边,卖茶水的阿婆,煞气属‘木’。”

李正雄在临死前,留下了线索。

林文启看着尸体。李正雄的眼睛还睁着,眼神里混杂着恐惧、痛苦,还有一丝……解脱。

“他挣扎过。”林文启说,“但他没挣扎赢。”

老谭合上李正雄的眼睛,从布袋里取出一张黄符,贴在尸体额头上。“我会找人给他收尸,做场法事。但现在,我们得赶去狮球岭。下一个受害者老赵,时间不多了。”

“今天几号?”林文启突然问。

“农历七月初十。”老谭说,“距离中元节还有五天。”

“但凶手在加速。”林文启看着纸上的信息,“李正雄说下一个是狮球岭老赵,属‘兵煞’。背面的信息说第五个在暖暖,属‘木煞’。这意味着凶手已经计划好了后面三个受害者:兵、木,还有一个未知。他可能不需要五天了。”

老谭脸色凝重:“走,回城里拿装备,然后直接去狮球岭。”

两人正要离开,林文启突然瞥见工寮深处的阴影里,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
他举起手电照过去。

工寮角落,堆着一堆废弃的木箱。箱子后面,露出一角衣服——靛蓝色的粗布,边缘有烧焦的痕迹。

和码头仓库发现的那片碎布一样。

林文启小心地走过去,用脚拨开木箱。

箱子后面,蜷缩着一个人。

一个老人,很老,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,头发全白,乱糟糟地披散着。他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衣,衣服多处烧焦。老人闭着眼,像是在睡觉,但胸口有微弱的起伏。

“他还活着。”林文启蹲下身,探了探鼻息。

老谭走过来,看到老人的脸时,倒吸一口冷气。

“这是……钟阿火。”

“谁?”

“客家法师钟阿火。”老谭的声音在抖,“1945年那场仪式的三个施法者之一。他应该已经……死了才对。”

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名字,老人缓缓睁开眼睛。

那是一双浑浊的、几乎全白的眼睛,没有焦点,像是盲了。但当他“看”向林文启时,林文启左眼的金色光点猛地一跳。

老人咧嘴笑了,露出残缺的牙齿。

“你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,“比我算的……晚了三天。”

他伸出枯瘦的手,抓住林文启的手腕。手劲大得惊人。

“听着,孩子。”老人凑近,嘴里呼出腐臭的气味,“‘影子’不是一个人……是七个。”

“七个?”

“当年那七个孩子的怨念……各逃出了一丝。”老人喘着气,“它们附在七个人身上……李正雄是一个……还有六个……在找宿主……收集七煞……要打开鬼门……让‘幼体七号’完整……然后……”

他剧烈咳嗽起来,咳出黑色的血块。

“然后什么?”林文启急问。

老人抓着他的手更紧了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

“然后……喂给‘零号’。”老人眼中闪过恐惧,“让‘零号’吃了完整的‘幼体七号’……它就能……彻底醒来。”

他松开手,瘫倒在地,气息越来越弱。

“狮球岭……炮台底下……有我们当年藏的……一件东西……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你的……镜子。”老人吐出最后几个字,“前世用的……铜镜碎片……能照见‘影子’的真身……”

头一歪,不动了。

老谭探了探鼻息,摇头:“走了。”

林文启看着老人的尸体,又看看不远处李正雄的尸体。

两个死者,一个本省法师,一个外省警察。

跨越了省籍。

跨越了时间。

死在同一场延续了七十七年的诅咒里。

而这场诅咒,还远未结束。

东方,太阳终于升起。

金色的阳光洒在基隆港,洒在街道,洒在工寮前的两具尸体上。

但林文启感觉不到暖意。

他只感觉到,黑暗中,有七双眼睛,正在看着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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