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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上级的压力

作者:Uni杂货铺 当前章节:5558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28 08:46

回到基隆警察署时,天已大亮。署里却笼罩着一层比晨雾更厚的压抑。林文启刚踏进大门,就察觉到气氛不对——平时喧闹的值班室安静得反常,几个警员看到他,眼神躲闪,低头匆匆走过。

老谭留在外面照看那个陶罐和钟阿火的遗体——他说要先找个安全地方安置,下午再会合。

“林警官。”值班警员小李迎上来,压低声音,“署长让你一回来就上去。还有……国安局的人来了,在署长办公室等你。”

“来了几个?”

“两个,穿中山装,面无表情,像庙里的门神。”小李做了个苦脸,“他们在你桌上翻东西,我们不敢拦。”

林文启点头,快步上楼。路过刑事组办公室时,门虚掩着,他瞥见里面空了一半——李正雄那组的人都不在。问询室里传出压抑的哭声,是李正雄的妻子和女儿,警员老陈在低声安慰。

署长办公室在三楼尽头。林文启敲门。

“进来。”

推门进去,房间里烟雾缭绕。署长王振坤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抽烟。办公桌对面坐着两个男人,正是小李说的“门神”——都穿着笔挺的灰色中山装,一个四十来岁,方脸,戴金丝眼镜;另一个年轻些,三十出头,平头,眼神锐利得像鹰。

“文启来了。”署长转身,脸色疲惫,“这两位是国安局特派员,周处长,刘专员。”

方脸那个是周处长,他推了推眼镜,打量林文启,没说话。刘专员则直接打开公文包,拿出一份文件。

“林警官,坐。”刘专员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有几个问题需要你说明。”

林文启在办公桌旁的椅子坐下。署长递给他一支烟,他摆手。

“今天凌晨五点半,你在哪里?”刘专员问。

“在仙洞巖调查。”

“和谁?”

“老谭,署里的民俗顾问。”

“李正雄组长也是那个时间在仙洞巖附近遇害的。”周处长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而你是唯一在现场的人。”

林文启心头一紧:“我是发现了尸体,不是凶手。”

“有证据吗?”刘专员问,“据我们了解,你和李组长在调查方向上有分歧。他想把案子定性为连环杀人,你坚持涉及民俗邪术。昨天他还向署长反映,你私自调阅封存档案,阻挠证物移交。”

“那是因为证物被人调换了!”林文启忍不住提高音量,“米店现场的照片被篡改,证物米样被调包,这些李正雄都脱不了干系!”

“证据呢?”周处长冷冷地问,“你指控一个殉职的警官,要有证据。”

林文启语塞。照片底片在档案室,但冲洗室的小王可能已经被“打过招呼”。证物室的监控录像全是雪花。李正雄留下的那张纸条,他和老谭已经收起来了——那不能交给国安局,否则他们会直接销毁。

“没有证据。”周处长下了结论,“那就是诽谤。”

署长插话:“周处长,文启的为人我清楚,他不会……”

“王署长。”周处长打断他,“我们不是来评判人品的。我们是来调查一起涉及国家安全的案件。”他转向林文启,“李正雄的死,加上之前三起命案,已经引起高层关注。基隆是重要军港,不能有这种连环凶杀扰乱秩序。上级决定,此案由国安局全面接管。”

“那我的调查……”

“终止。”刘专员合上公文包,“你被暂时停职,交出配枪和证件,在署里写详细报告。未经允许不得离开基隆,随传随到。”

林文启看向署长。王振坤避开他的眼神,猛吸一口烟,才说:“文启,先照做。等事情查清楚……”

“事情永远查不清楚。”林文启站起来,“如果交给他们,真相会被掩盖,凶手会继续杀人。还有三个受害者,下一个就在狮球岭炮台,看守老赵,时间就在……”

“林警官!”周处长厉声喝止,“你这是泄露案件信息,干扰调查!”

“我说的是事实!”林文启不退让,“你们如果真想查案,现在就派人去狮球岭保护老赵!他是外省老兵,住在炮台旁边的岗哨里,今晚子时前如果不去,他必死无疑!”

办公室里死寂。

周处长和刘专员对视一眼。刘专员翻开笔记本,快速记录。

“你说下一个目标是狮球岭的老赵,外省老兵。”周处长缓缓说,“信息来源呢?”

林文启犹豫了。不能说出李正雄的纸条,那会暴露钟阿火的存在,也会让国安局知道“影子”和七煞的事。

“我……调查推断的。”他最终说。

“推断?”周处长冷笑,“林警官,你当警察几年了?凭推断就能预知凶手下个目标?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够了。”周处长站起来,“王署长,请执行命令。林警官停职,交出证件。从现在起,此案由国安局负责。”

署长沉默了几秒,终于说:“文启,把枪和证件给我。”

林文启看着署长,看到对方眼里的无奈和一丝……愧疚。他明白了,署长也被施压了,而且压力比想象中大。

他慢慢掏出配枪,放在桌上,又拿出证件。警徽在晨光中闪着冷光。

“报告要什么时候交?”他问。

“今天下班前。”刘专员说,“写清楚从第一起案子到现在所有调查经过,不能遗漏,不能隐瞒。”

“如果我有遗漏呢?”

“那就是渎职。”周处长盯着他,“后果你清楚。”

两人离开办公室。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。

署长关上门,瘫坐在椅子上,用力揉着太阳穴。“文启,别怪我。上面直接下的命令,我扛不住。”

“他们不是来查案的。”林文启说,“他们是来灭口的。把所有知道真相的人处理掉,把所有证据销毁,然后把案子定性为‘精神病连环杀人’,草草结案。”

署长没反驳,只是继续抽烟。

“老赵怎么办?”林文启问,“狮球岭那个老兵,他真的会死。”

“国安局会派人去。”署长说,“但他们不会信你那套邪术说法,只会当普通保护证人处理。”

“那不够!”林文启急了,“凶手用的不是刀枪,是煞气!普通警察挡不住!”

“那你让我怎么办?”署长突然吼出来,“我已经保不住你了!再插手,我这个署长也别当了!你知不知道李正雄的死,上面有多震怒?一个刑事组长死在荒郊野外,胸口钉着铁钉,画着符咒!这种案子传出去,会引起多大恐慌?”

他喘着气,压低声音:“而且……国安局的人提到了别的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仙洞巖底下,那个实验室。”署长看着他,“他们说那是日据时期的‘绝密项目’,涉及……人体实验。如果曝光,会影响‘中日友好’。所以他们必须把一切压下去,所有相关的人,要么闭嘴,要么消失。”

林文启感到一股寒意。“所以他们也要让我‘闭嘴’?”

“暂时只是停职。但如果你继续查……”署长没说完,但意思明确。

窗外传来操练声,是港区驻军在早训。口号整齐,充满力量。但这力量保护不了即将被煞气索命的人。

“我需要出去一趟。”林文启说,“老谭还在等我,钟阿火的遗体要处理。”

“钟阿火是谁?”

“一个可能知道真相的老人,今早死在仙洞巖附近。”林文启省略了细节,“他可能是关键证人。”

署长犹豫了。“国安局让你随传随到……”

“就说我去协助辨认遗体。”林文启说,“两小时,最多三小时就回来。”

署长看着窗外,许久,才挥挥手:“去吧。但记住,三小时必须回来。还有……小心点。”

林文启点头,快步离开办公室。下楼时,他看见周处长和刘专员正在刑事组那边,翻看李正雄的办公桌。几个警员站在旁边,大气不敢出。

他低头匆匆走过,出了警局。

老谭在两条街外的小茶馆等他。茶馆还没正式开门,老板是老谭的旧识,让他们在里间坐着。陶罐放在桌上,用黄布盖着,“嘀嗒”声被布闷住了些,但还在响。

“怎么样?”老谭问。

林文启简单说了情况。老谭听完,脸色凝重。

“停职是意料之中。但国安局介入……麻烦了。他们不会信我们这一套,只会添乱。”

“老赵怎么办?”林文启问,“我们得去狮球岭。”

“去,但不能明着去。”老谭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木盒,打开,里面是两张黄纸剪成的小人。“用这个。”

“纸人?”

“替身。”老谭咬破手指,在纸人上各画了一个符号,又写了他和林文启的生辰八字(林文启的八字是他之前要去的)。“把纸人放在这里,能暂时迷惑监视你的人。但最多维持四个时辰,过了时辰,纸人会自燃,他们就发现你不在。”

“四个时辰,八小时,够了。”林文启说,“现在就去狮球岭。”

“等等。”老谭按住他,“去之前,你得知道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?”

老谭犹豫了一下,才说:“钟阿火临死前说,狮球岭炮台底下,有‘你的镜子’——前世用的铜镜碎片。那东西能照见‘影子’的真身。但拿到镜子有风险。”

“什么风险?”

“镜子照的不仅是‘影子’,也是你自己。”老谭盯着他左眼,“你前世的记忆现在只是碎片,如果照了镜子,可能会全部恢复。那时候……你可能就不再是现在的你了。”

林文启想起那些梦境碎片,跳进池水的年轻人,七个孩子的哭声,还有实验室里那具婴儿骸骨。

“如果我不再是我,会怎样?”

“不知道。”老谭诚实地说,“可能你会崩溃,可能你会被前世记忆吞噬,也可能……你会变得完整,能真正发挥‘容器’和‘钥匙’的力量。但风险太大。”

林文启沉默。窗外,街道开始热闹起来,小贩的叫卖声,自行车的铃声,寻常市井的喧嚣。

而这寻常之下,是即将爆发的非寻常。

“我要去。”他最终说,“如果我会变,那就变。如果我会疯,那就疯。但老赵不能死,狮球岭的‘兵煞’不能被收集,鬼门不能开。”

老谭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——像是欣慰,又像是悲伤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我们得准备些东西。狮球岭炮台战时死过很多人,煞气重,而且‘影子’肯定会在那里埋伏。”

他从布袋里拿出几样法器:一把新的桃木剑(比之前那把粗壮)、一串铜铃、一包用红纸包着的香灰、还有……一个小瓷瓶,瓶口用蜡封着。

“这是什么?”林文启指着瓷瓶。

“黑狗血,混了公鸡冠血和朱砂。”老谭说,“专破邪煞。但只能用一次,威力大,反噬也大。用了之后,我会虚脱至少一天。”

他小心翼翼地把瓷瓶收好,又拿出两个护身符,递给林文启一个:“贴身戴着,能挡一次致命煞气。”

林文启接过,符是三角形的,布料粗糙,但上面绣的符文隐隐发热。

“还有,”老谭从布袋最底层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东西,层层打开。

里面是一本线装书,封皮已经破损,没有书名。翻开,里面是手抄的文字和图画,字迹工整,但墨迹深浅不一,像是不同时期写的。

“这是我师父的笔记副本。”老谭说,“原本被国安局收走了,这是我早年抄的。里面记载了当年仪式的细节,还有……镇压‘零号’的方法。”

他翻到某一页,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阵图,七个点,每个点都标着一种煞气:水、旱、粮、渔、兵、木,还有最后一个……空着。

“七煞阵。”老谭指着图,“收集七种煞气,在中元节子时布阵,可以开鬼门。但如果反过来布阵,用同样的煞气,可以封鬼门。前提是……要有‘容器’作为阵眼。”

他看向林文启:“你。”

林文启看着阵图,那些扭曲的符号和线条,在他左眼的金色光点中,似乎开始流动,变化,组合成他看得懂的信息。

“如果我做阵眼,会怎样?”

“七种煞气会全部冲进你体内。”老谭说,“你要么净化它们,要么被它们吞噬。没有中间选择。”

“成功率多少?”

“不知道。”老谭合上笔记,“我师父当年没试过。他说理论上可行,但需要‘容器’有极强的意志和……纯净的魂魄。”

纯净的魂魄。林文启苦笑。他的魂魄是残缺的,前世割裂过,今世还带着左眼的金光和无数记忆碎片。

“那就赌一把。”他说,“现在,先去狮球岭。”

两人离开茶馆。老谭把两个纸人留在里间,用茶杯压着。纸人在无风的情况下,微微动了动,像是活了过来。

走出茶馆时,林文启回头看了一眼。

纸人坐在桌边,模糊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,看起来竟真像两个人在喝茶。

街上,阳光正好。

但林文启左眼的金色光点,却看见空气中,无数细小的黑色丝线,正从四面八方飘向狮球岭的方向。

像是被什么吸引。

像是……朝圣。

而在他看不见的角落,警局三楼,周处长站在窗前,拿着望远镜,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。

“刘专员。”他放下望远镜,“通知狮球岭那边,按计划准备。”

“是。”刘专员拿起电话。

周处长望向窗外的基隆港,海面平静,货轮进出。

但他的眼神,却深得像不见底的古井。

“七十七年了。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该做个了结了。”

他的手,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口。

那里,衣服下面,贴着一块冰凉的铁片。

铁片上,刻着一个符号:

圆圈三条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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