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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决定

作者:Uni杂货铺 当前章节:4948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28 08:46

狮球岭的黄昏染着血色。

不是晚霞的那种红,是更深、更浊的暗红,像凝固的血块涂在天边。林文启扶着老谭从炮台废弃的坑道里爬出来时,两人都狼狈不堪——老谭的左手被煞气灼伤,起了大片水泡;林文启的额角在躲避落石时划了一道口子,血混着汗水流进眼睛,视野一片猩红。

但他们活下来了。

炮台下的老赵也活下来了——那个外省老兵,独臂,瘸腿,在狮球岭守了三十年废弃炮台。当“影子”操控的傀儡(一个被附身的年轻士兵,穿着四十年代的旧军装)用刺刀刺向他时,林文启用老谭给的桃木剑挡下了那一击。桃木剑断了,但剑身上刻的符文爆发出金光,震退了傀儡。

老谭趁机洒出香灰,用铜铃暂时定住了煞气。两人拖着老赵逃出炮台下的祭祀坑——那里用血画着一个未完成的阵法,中央堆着锈蚀的炮弹壳和七根生锈的铁钉。

只差一根,兵煞就完成了。

“它还会回来的。”老赵坐在炮台外的石阶上,喘着粗气,用仅剩的右手擦着脸上的血,“那东西……不是人。它穿着我死去战友的军装,但脸……脸是空的,像张皮套子。”

林文启撕下衬衫下摆,简单包扎了额头的伤口。“你认识它?”

“认识军装。”老赵眼神空洞,“昭和十九年,基隆要塞守备队第三中队的制服。那年美军轰炸,整个中队埋在下面防空洞里,一个没出来。后来清理现场,尸体都烂了,分不清谁是谁,就一起埋了。”

他指了指炮台后方的一片荒草地:“就那儿,七十七个坟,连名字都没有。”

七十七。又是这个数字。

林文启和老谭对视一眼。七十七年,七十七座坟,七种煞气。

不是巧合。

“它为什么找上你?”老谭问,一边给自己的手涂草药。

老赵苦笑:“因为我没死。那年轰炸,我在外围巡逻,被气浪掀下山坡,断了一条胳膊一条腿,但活下来了。他们都说我命大,但我知道……是那些死去的兄弟替我挡了灾。这些年,我守着炮台,其实是在守他们的坟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但最近,我总做梦。梦见他们从坟里爬出来,排着队,走到炮台下面,围成一个圈。中间站着个小孩子,看不清脸,穿着……像是日式学生装。那孩子在哭,他们也在哭。”

林文启的心脏猛地一跳。日式学生装的孩子。

“那孩子长什么样?”他问。

老赵摇头:“看不清脸。但左眼……左眼有时候会发光,金色的光。”

林文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眼。

黄昏最后一缕光沉入海平面。狮球岭上起风了,带着海腥味和硝烟味——不是真的硝烟,是记忆里的味道,渗进石头和泥土里,七十七年都散不掉。

“你不能留在这儿了。”老谭对老赵说,“‘影子’知道你躲过一劫,还会再来。你跟我们去城里,找个地方避一避。”

老赵却摇头:“我不能走。我走了,谁守他们的坟?况且……”他看向炮台,“那下面有东西,你们没拿到吧?”

林文启一愣。在坑道里,他们只顾着救人逃跑,确实没仔细搜查。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一面镜子。”老赵说,“破镜子,铜的,碎成了三片,但还能拼起来。日本人投降那年,有三个老人来过,把镜子埋在炮台最下面的地基石缝里。他们说,等一个左眼会发光的年轻人来取。”

老谭猛地站起来:“镜子还在?”

“应该在。这些年没人动过。”老赵看着他,“你就是那个年轻人?”

老谭没回答,而是对林文启说:“得下去拿。钟阿火临死前说的,能照见‘影子’真身的镜子。”

但下去意味着风险。傀儡虽然被暂时击退,但煞气还在,而且“影子”可能就藏在附近。

林文启看了眼天色。夜幕完全降临,星月被云层遮盖,狮球岭陷入一片黑暗。炮台像一头蹲伏的巨兽,张着黑洞洞的嘴。

“我去。”他说,“老谭你手伤了,留在这儿。老赵带路。”

“你一个人不行。”老谭反对,“下面煞气重,你虽然左眼特殊,但没受过训练,容易被影响。”

“那镜子必须拿到。”林文启很坚决,“而且……”他指了指自己左眼,“它告诉我,必须去。”

左眼的金色光点从下午开始就异常活跃,不是刺痛,而是一种……牵引感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。

老谭犹豫片刻,从布袋里拿出那个小瓷瓶——黑狗血混公鸡冠血和朱砂。“带着这个。遇到危险,洒出去。但记住,只能用一次,而且洒了之后必须立刻离开,否则会被反噬。”

他又给了林文启三张黄符:“贴额头、胸口、后背。能暂时护住三魂。”

林文启接过,贴好。符纸一贴上身,就传来温热的触感,像是有人用手按着那些位置。

老赵拄着拐杖站起来:“我带你下去。路我熟。”

两人重新走进炮台。黑暗瞬间吞没了他们,只有林文启手里的手电筒投出一束摇晃的光。炮台内部结构复杂,通道纵横,有些地方已经坍塌。空气里有浓重的铁锈味、霉味,还有一种……淡淡的腥甜味。

“这边。”老赵在前面带路,拐杖点在水泥地上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响声,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,像另一个人的脚步声跟在后面。

走了大约五分钟,来到一处向下的铁梯。梯子锈蚀严重,踩上去嘎吱作响。

“下面就是最底层,当年放弹药的地方。”老赵说,“镜子就埋在东南角的地基石缝里。”

林文启先下去。梯子有十几米深,到底时,脚踩到了积水——不是雨水,是从岩缝渗出来的地下水,冰凉刺骨。

手电光扫过四周。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,像半个足球场大,顶部用钢筋混凝土加固,但已经有多处裂痕,露出后面的岩层。地面上散落着朽烂的木箱、锈成铁疙瘩的炮弹壳、还有……一些白色的东西。

骨头。人的骨头。

零零散散,有的完整,有的碎裂,浸在积水里,泛着惨白的光。

“当年没清理干净的。”老赵也下来了,声音在空间里回荡,“轰炸太狠,有些尸体炸碎了,分不清是哪部分,就留在这儿了。”

林文启感到一阵寒意。不是温度低,而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。黑暗里,好像有很多双眼睛在看着他。

“东南角在那边。”老赵指向一个方向。

两人趟着积水走过去。水不深,只到脚踝,但每走一步都激起涟漪,水下的白骨随着水波晃动,像是要伸手抓住他们的脚。

东南角的岩壁有一道裂缝,大约手臂粗细。老赵用拐杖指了指:“就在里面。当年那三个老人用油纸包着塞进去的。”

林文启蹲下身,伸手进裂缝。里面很凉,岩壁湿滑。他摸索着,手指碰到一个硬物——用油纸包裹的长方形物体。

他小心地掏出来。油纸已经脆化,一碰就碎,露出里面的东西。

三片铜镜碎片。

每片大约巴掌大,边缘不规则,但能看出原本是一面圆镜。镜面蒙着厚厚的铜绿,但用手擦去一些,仍能照出模糊的人影。

林文启把三片拼在一起。缺口大致吻合,但缺少了大约四分之一——镜子的右上角。

“缺了一片。”他说。

“可能当年就碎了四片。”老赵说,“或者……被人拿走了。”

林文启举起拼好的镜子,用手电照着镜面。

镜子里,映出他的脸。额头的伤口,疲惫的眼神,还有……左眼里那个旋转的金色光点。

但下一秒,镜中的影像变了。

左眼的金光突然扩散,充满整个瞳孔,然后溢出,像金色的液体流下脸颊。镜中的“他”开始变化——变年轻,变成十七八岁的模样,穿着日式学生装,眼神里有种决绝的光。

是梦里那个跳进池水的年轻人。

镜中的年轻人开口,没有声音,但林文启读懂了唇语:

“找到其他碎片。”

“在村里。”

“他们在等你。”

然后影像消失,镜子恢复原状。

林文启感到左眼一阵灼热,不是痛,而是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。脑海里涌入新的记忆碎片:一个山村,混合的房屋样式——闽南的红砖厝、客家的土楼、原住民的竹屋。村口有一棵大榕树,树上挂着很多红布条。树下,七个人围成一圈,三个老人,四个年轻人,其中就有穿学生装的自己。

他们在举行仪式。

不是分魂仪式,是更早的……融合仪式。

“林警官?”老赵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你没事吧?脸色很差。”

林文启摇头,小心地把三片铜镜碎片包好,收进口袋。“我没事。我们上去。”

回去的路感觉更长了。那些水下的白骨似乎移动了位置,原本散乱的,现在有些聚成了人形轮廓。通道里开始有声音——低语声,用日语和闽南语混杂着说:

“……回家……”

“……痛……”

“……为什么是我们……”

林文启用老谭给的黄符贴在耳朵上,声音减弱了些,但没完全消失。

快到铁梯时,手电光突然照到一样东西。

在通道侧壁的一个凹洞里,放着一个东西——是一个神龛,很小,用木头粗糙地钉成,里面供着一尊神像。

但神像的脸被刮花了,看不清是哪位神明。神像前摆着三样供品:一把生锈的刺刀、一颗锈蚀的纽扣、还有……一片铜镜碎片。

正是镜子缺失的那一角。

林文启走近。神龛很旧,木头已经腐朽,但供品是新的——刺刀和纽扣没有锈到那种程度,铜镜碎片也很干净。

他伸手去取那片碎片。

手刚碰到,神龛后面的墙壁突然“咔”一声裂开一道缝。裂缝里涌出黑色的雾气,雾中伸出许多只手——干枯的、只剩骨头的手,抓向他的手腕。

老赵的拐杖猛地砸过来,打散了那些手。“快走!”

林文启抓起铜镜碎片,两人冲向铁梯。黑雾从裂缝里喷涌而出,弥漫整个通道,雾里传来凄厉的哭嚎,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受刑。

他们爬上铁梯,老赵断后。黑雾追到梯子下,却像被无形的屏障挡住,只能翻滚,无法上升。

“这梯子……”老赵喘着气,“当年那三个老人施过法,邪物上不来。”

两人爬出炮台,回到夜空下。老谭等在外面,看见他们出来,松了口气。

“拿到了?”

林文启点头,拿出四片铜镜碎片。老谭接过,拼在一起——这次完整了,一面直径约二十公分的圆形铜镜,虽然布满裂纹,但能完整映出人影。

“这就是‘照影镜’。”老谭抚摸着镜面,“能照出附身灵体的真身,也能……照出前世今生。”

他犹豫了一下,看向林文启:“你要现在试吗?”

林文启想起镜中那个年轻的自己,还有那句“在村里”。

“等等。”他说,“先告诉我,那个‘村子’是哪里?”

老谭脸色微变:“你看到村子了?”

“在镜子里。一个混合村落,有汉人、客家、原住民的房子。村口有大榕树,树上挂红布。七个人在那里举行仪式——三个老人,四个年轻人,其中一个是我。”

老谭沉默了很久。夜风吹过狮球岭,带着远方的海潮声。

“那是‘三姓寮’。”他终于说,“在基隆和台北交界的山区,早年是汉移民、平埔族、还有战时避难者的混居村。五十年代初,因为一场山崩,村民死的死,迁的迁,现在废弃了。”

“但那里有东西,对吗?”林文启问,“和我有关的东西。”

老谭点头,又摇头:“不止和你有关。和所有事都有关。我师父笔记里提过,1944年,日本人曾在三姓寮进行过一次‘大规模融合实验’——强迫三个族群的巫师合作,创造一个‘区域守护灵’。但实验失败了,创造出来的东西失控,反噬了施术者。”

“那东西就是‘零号’?”

“不,‘零号’是后来在基隆神社创造的,‘三姓寮’那个是……原型。”老谭的声音很低,“更原始,更混乱,融合了三个族群最古老的巫术和最深的恐惧。它没有被分割,一直留在那里,被村民用禁忌和传说封印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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