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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混合庙宇

作者:Uni杂货铺 当前章节:6091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28 08:46

天还没亮透,灰蓝色的晨雾裹着基隆,海面方向传来轮船沉闷的汽笛声。

林文启站在老赵位于狮球岭山脚的铁皮屋前,看着老谭往背包里塞东西——朱砂、黄符、红线、铜钱、一小瓶黑狗血,还有昨晚拼好的那面铜镜。铜镜用红布包着,老谭塞得很小心,像是在放一个会醒来的活物。

“三姓寮在基隆和台北的交界,走山路要一天。”老谭拉上背包拉链,声音压低,“我们不走大路。国安局的人要是盯梢,肯定守大路。”

老赵从屋里出来,递过来三个饭团,用油纸包着。“山里中午没地方吃饭。这个带着。”

林文启接过饭团,油纸还温着。他看了眼老赵:“你真不跟我们一起走?”

老赵摇头,用独臂指了指铁皮屋后的山坡:“我走另一条路,去通知山里几个还住着的老人。三姓寮要出事了,他们得知道。”

“什么老人?”

“当年那场山崩的幸存者。”老赵眼神复杂地看着林文启,“他们中有人认得你——或者说,认得你前世。如果运气好,他们肯开口,你能知道更多。”

老谭背上背包:“那就分头行动。我们在三姓寮村口的土地公庙会合。如果三天后我没到,你就自己进去——但记住,没我在,别进村深处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那里的‘东西’认得我的气息。”老谭顿了顿,“但更认得你的。你单独进去,它可能会……激动。”

林文启没再问。昨晚的噩梦还缠着他——梦里他又变成了那个穿学生装的青年,站在村口的大榕树下,树下有七个人影在等他。醒来时,左眼的金光灼得眼皮发烫。

三人分头出发。林文启和老谭走的是后山小径,路很窄,两旁是疯长的姑婆芋和芒草,叶缘锋利,走过去就在手臂上割出细小的血痕。晨雾浓得像米汤,五步外就看不见人影,只能靠脚下踩到的碎石和断枝判断方向。

走了约莫两个小时,雾才渐渐散开。阳光从树缝漏下来,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柱。光柱里有灰尘在跳舞,还有……别的东西。

林文启停住脚步。

前面一棵相思树的树干上,挂着一块红布条。布条已经很旧了,褪成粉白色,但还能看出原本是红的。布条用麻绳系着,打了个复杂的结——不是普通的活结,而是某种符号,三条线交错缠绕,最后收成一个圈。

“这是‘三界结’。”老谭走过去,仔细看了看,“闽南巫术里的东西,用来标记边界。意思是:从此界开始,是另一个世界。”

“谁挂的?”
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当年三姓寮的村民,也可能是后来进去的人。”老谭伸手摸了摸布条,布条突然无风自动,像是有只手在下面扯了扯。

林文启的左眼开始刺痛。

他眨了眨眼,再看那布条时,景象变了——布条变成了鲜红色,崭新的,还在滴血。血滴在树根上,渗进土里。树下站着一个人影,背对着他们,穿着破烂的日式学生装。

人影缓缓转过头。

林文启屏住呼吸。

但人影的脸是模糊的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只有左眼的位置,有一个金色的光点在旋转。

和他左眼里的一模一样。

“怎么了?”老谭察觉到他的异样。
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林文启移开视线。再看向布条时,又恢复了破旧的粉白色。

老谭深深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,只是从背包里拿出三炷香,点燃,插在树下。“借个路。我们进去办点事,办完就走,不打扰。”

香燃烧得很快,青烟笔直向上,到树冠处突然散开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散了。

“可以走了。”老谭说。

两人继续前行。路越来越难走,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爬过倒木,有些地方要趟过溪涧。溪水冰凉刺骨,水底铺着青黑色的卵石,石头上刻着模糊的符号——有些像汉字,有些像原住民的纹样,还有些是日文的片假名。

“这些石头……”林文启蹲下身,想看清一个符号。

“别碰!”老谭厉声喝止,“水里的东西不能碰。这是‘言灵石’,上面刻的都是咒语和名字。碰了,就等于应了咒。”

林文启缩回手。溪水潺潺流过,那些符号在水波下扭曲变形,像是活的。

过了溪,山路突然变得平坦些。前方出现一片空地,空地上立着一座庙。

说是庙,其实更像是个大一点的棚子。屋顶是铁皮搭的,已经锈出大片褐红色的痕迹。墙壁是木板拼的,缝隙里塞着苔藓和干草。庙门敞开着,里面黑漆漆的,看不清供奉的是什么。

但庙前有香炉。香炉是石头的,缺了一个角,里面积着厚厚的香灰,灰里插着几炷没烧完的香——香已经断了,断口整齐,像是被人用手掐断的。

“这就是混合庙宇?”林文启问。

老谭点头,脸色凝重。“三姓寮外围的守护庙。当年三个族群合力建的,供奉的不是单一的神,而是……各自信仰里‘守护边界’的神灵混在一起。”

“混在一起?”

“进去看看就知道了。但要小心,别乱说话,别乱碰东西。”

两人走近庙门。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,匾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,只能勉强认出三个字:“三……界……庙”。

庙里很暗,只有从破损的铁皮屋顶漏下的几缕光柱。光柱里灰尘飞舞,落在供桌和神像上。

林文启适应了光线后,看清了里面的布局。

供桌很长,几乎占满整面墙。桌上供着三尊神像,但不是并排摆放,而是交错重叠地摆在一起——

最左边是一尊闽南风格的王爷像,红脸黑须,手持令旗,但令旗上画的不是通常的符文,而是一个圆圈三条线的符号。

中间是一尊客家风格的伯公像,白须慈眉,但手里拿的不是拐杖,而是一把生锈的镰刀,刀刃上还有暗红色的污渍。

最右边是一尊原住民风格的祖灵像,用木头粗糙雕刻,脸上涂着红白黑三色纹路,但纹路里混进了日文的“鎮”字。

三尊神像的底座是连在一起的——不是三个分开的底座,而是一整块木头雕成,三尊神像从同一块木料里“长”出来,根部纠缠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
而更诡异的是,在三尊神像的头顶上方,还悬着一尊小小的神像——那是一尊日本风格的地藏菩萨,石雕的,只有巴掌大,用红线吊在梁上,正对着三尊神像的天灵盖位置。

地藏菩萨的脸是朝下的,像是在俯视下面的三尊神像。

“这是……”林文启感到后背发凉。

“镇压。”老谭低声说,“日本人在的时候,强迫他们加上的。意思是:你们的神,都在我的神下面。”

供桌前的地面上,散落着一些供品——已经腐烂的水果、发霉的糕饼、还有几个倒扣的碗。碗底朝上,每个碗底都画着一个符号:圆圈三条线。

林文启蹲下身,想看清碗底的符号。突然,左眼一阵剧烈的刺痛。

他闷哼一声,捂住眼睛。

刺痛中,眼前的景象又变了——

庙里亮起烛光。很多蜡烛,插在供桌两侧,火光摇曳。供桌前跪着七个人,三个老人,四个年轻人。三个老人分别穿着道士袍、原住民祭司的服饰、还有客家长老的蓝布衫。四个年轻人里,有一个穿着日式学生装,背对着他。

穿学生装的年轻人缓缓转过头。

又是那张模糊的脸。但这次,林文启看清了左眼里的金光——那金光在流泪,金色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,滴在供桌前的土地上。

土地吸收金泪,开始蠕动。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土里钻出来。

七个跪着的人开始诵经。不是同一种语言——道士念的是闽南语的道经,祭司唱的是原住民的古调,长老吟的是客家的山歌,而那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……他在用日语念一段佛经。

声音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种诡异而神圣的合唱。

合唱中,供桌上的三尊神像开始发光。红、白、黑三色光从神像里渗出,在空中交织,最后汇聚到悬吊的地藏菩萨像上。

地藏菩萨像吸收了光,开始转动。很慢,一圈,两圈。

转到第三圈时,石像的表面裂开一道缝。

缝里伸出无数只细小的手——婴儿的手,苍白透明,指尖滴着黑色的液体。

手伸向跪着的七个人。

画面到此戛然而止。

刺痛消退,林文启喘着粗气,发现自己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。

“看到什么了?”老谭扶起他。

“仪式……七个人……地藏菩萨像里有东西……”林文启语无伦次。

老谭脸色一变,抬头看向梁上那尊小小的地藏菩萨。

石像静静悬在那里,面无表情。

但林文启的左眼告诉他,那石像……刚刚转了一个角度。

原本是正对着三尊神像的天灵盖,现在微微偏左,像是在……看他。

“我们该走了。”老谭说,“这庙不能久待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林文启还想问刚才看到的仪式是什么意思。

突然,庙外传来脚步声。

很轻,踩在落叶上的声音,一步,两步,三步。

停在庙门口。

林文启和老谭同时转头。

庙门口站着一个老人。

老人很瘦,瘦得皮包骨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上缠着客家式的头巾。他手里拄着一根竹杖,杖头挂着一个铃铛,铃铛不响。

老人看着他们,眼神浑浊,像是蒙着一层白翳。

但他开口时,声音却异常清晰:

“你们来早了。”

老谭握紧了背包带:“早了多少?”

“早了三炷香的时间。”老人慢慢走进庙里,竹杖点在地面上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响声,“香还没点,人还没齐,戏怎么能开演?”

他在供桌前停下,从怀里掏出三炷香,就着地上一个还没完全熄灭的香头点燃。青烟升起,笔直向上,到地藏菩萨像的位置时,突然拐弯,分成三缕,钻进三尊神像的鼻孔里。

神像的眼睛似乎眨了眨。

林文启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老人上完香,转过身,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“看”向林文启。

“你左眼里的光,比以前亮了。”老人说,“看来‘种子’开始发芽了。”

“什么种子?”林文启问。

老人没回答,而是走到他面前,伸出枯瘦的手,食指按在林文启的左眼上。

指尖冰凉。

林文启想后退,但身体僵住了,动弹不得。

老人按着他的左眼,低声念了一段咒语——不是闽南话,也不是客家话,是一种更古老的语言,音节破碎,像石头碰撞。

念完,老人收回手。

林文启左眼的灼热感突然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,像是敷上了薄荷叶。

“这样能撑久一点。”老人说,“但撑不了太久。‘它’快醒了,你身体里的‘种子’也会跟着醒。等‘种子’完全醒来,你就会……”

他停住,摇摇头,没说完。

“就会怎样?”林文启追问。

老人却转向老谭:“你要带他去村里?”

老谭点头。

“也好。该来的总要来。”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,递给老谭,“拿着这个。进村后,遇到岔路就看木牌——木牌发热的路,是活路;冰凉的路,是死路。”

木牌很旧,边缘磨得光滑,上面刻着一个符号:圆圈,里面三条线交错,形成一个三角。

“您是三姓寮的人?”老谭接过木牌,恭敬地问。

“曾经是。”老人眼神飘远,“现在不是了。村子废弃后,我守着这座庙,等该来的人来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林文启:“你前世留下的东西,在村子的‘三姓祠堂’地下。但祠堂的门,要用三把钥匙开——一把在闽南人后裔手里,一把在客家人后裔手里,一把在原住民后裔手里。缺一把,门都开不了。”

“三把钥匙现在在哪?”

“闽南的那把,在基隆一个道士手里,姓吴。客家的那把,在美浓钟家。原住民的那把……”老人沉默片刻,“在坟里。当年保管钥匙的祭司死了,钥匙和他一起下葬。他的坟在村子后山,但具体位置,只有他孙子知道。”

“他孙子还活着?”

“活着。但疯了。”老人说,“山崩的时候,他看见了一些东西,脑子就坏了。现在住在山下的一间疗养院,整天念叨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老人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

“‘镜子碎了,脸拼不回去’。”

林文启心里一震。镜子……铜镜?

老人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,补充道:“你们带来的那面镜子,缺的不只是碎片。还缺……镜魂。”

“镜魂?”

“每面古镜都有魂。镜魂就是照过这面镜子的,最重要的人的记忆。”老人说,“你们这面镜子,照过七个人。要让它完整,得找回那七个人的记忆,装进去。”

老谭皱眉:“怎么装?”

“去他们死的地方,或者……去他们记忆最深的地方。”老人说,“镜子会告诉你们。”

话音刚落,供桌上传来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
三人转头。

那尊悬吊的地藏菩萨石像,表面又裂开一道缝。

这次,缝里流出的不是黑色的液体,而是……金色的光。

和林文启左眼里的光,一模一样。

老人脸色大变:“快走!它闻到‘种子’的味道了!”

他推着林文启和老谭往庙外走。竹杖在地上重重一顿,庙门“砰”地关上。

关门的瞬间,林文启回头看了一眼。

供桌上,那尊地藏菩萨石像……

正在对他笑。

石雕的嘴角向上弯起,形成一个僵硬的、诡异的弧度。

然后庙里陷入黑暗。

门外,老人喘着气,白翳覆盖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浊泪。

“记住,”他抓着林文启的手,力气大得不像老人,“进了村,千万别在榕树下过夜。榕树根里……埋着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老人张了张嘴,还没说出话,突然身体一僵。

他低头,看向自己的胸口。

蓝布衫上,渗出一片暗红色的污渍。污渍迅速扩大,形成一个人手的形状。

像是有人从后面,用手贯穿了他的胸膛。

老人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,想要说什么,但只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:

“它……一直……在……”

然后他倒下去。

竹杖落在地上,铃铛终于响了——

叮铃。

叮铃。

叮铃。

三声。

每一声,都像敲在林文启的心上。

老谭蹲下身,探了探老人的鼻息。

“死了。”他声音干涩,“但尸体不能留在这儿。得埋了,马上。”

林文启看着老人胸口那个人手形状的血污,感到一阵恶寒。

那手的形状……

和他自己的手,一模一样大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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