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饭TXT > 科幻恐怖 > 《煞未归》作者:Uni杂货铺【完结】 > 《煞未归》作者:Uni杂货铺.txt

第33章 残缺的神像

作者:Uni杂货铺 当前章节:10420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28 08:46

老人的尸体在变轻。

不是错觉。林文启抬起老人肩膀时,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轻得像一捆晒干的稻草,隔着蓝布衫能摸到一根根肋骨的形状,皮肤紧贴着骨头,几乎没有血肉的触感。

“快,先抬到庙后面。”老谭声音急促,抬着老人的双腿,“不能让他曝尸在庙门前,会招来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
两人把尸体抬到庙后的一片荒草地。草长得很高,几乎到腰际,草叶边缘有细小的锯齿,划过手臂留下红痕。草地中央有棵被雷劈过的枯树,树干焦黑,枝杈像伸向天空的鬼手。

老谭选了个背阴的地方,从背包里掏出折叠小铲。“挖浅一点,够埋就行。这种尸体……埋深了反而不好。”

林文启接过一把铲子,开始挖土。土很硬,混着碎石和树根,每挖一下都震得虎口发麻。挖了约莫一尺深,老谭喊停。

“够了。”他蹲下身,检查老人的尸体。

老人胸口的血污已经凝固成暗褐色,那个人手形状异常清晰——五指分明,连指甲的轮廓都有。林文启看着那只“手”,胃里一阵翻搅。那大小、那形状,真的和他自己的右手完全吻合。

老谭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,贴在老人额头上。又拿出红线,在尸体周围绕了一圈,每隔三寸打个结,一共打了七个结。

“这是什么?”林文启问。

“锁魂结。”老谭边打结边说,“老人死得蹊跷,魂可能还没走远。用这个锁住,免得被路过的‘东西’带走,或者……免得他起尸。”

“起尸?”

“胸口中掌而亡,怨气重,又是死在庙门口这种阴阳交界处。”老谭打完最后一个结,站起身,“如果不管,今晚月亮出来时,他可能会爬起来,去找杀他的那个‘东西’报仇——或者,去找和那个‘东西’有关联的人。”

林文启后背一凉:“有关联的人?”

老谭看了他一眼,没回答,只是说:“埋吧。”

两人把尸体放进浅坑。老人的脸朝上,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还睁着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。老谭伸手想帮他合眼,手指刚碰到眼皮,突然缩回来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眼皮……是硬的。”老谭脸色难看,“像石头。”

林文启蹲下身,小心地碰了碰老人的眼皮。果然,触感不像皮肤,更像是打磨过的石材,冰凉、坚硬。而且眼皮下面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鼓动,像是有虫子在爬。

他缩回手。

两人匆匆填土。土盖上去时,老人的脸逐渐被掩埋,但那双睁着的眼睛,直到最后一捧土落下,都还露在外面,直勾勾地看着他们。

老谭又从背包里拿出三炷香,点燃插在坟头。“老人家,安心去吧。你的庙,我们会看着。”

香燃烧得异常快,三炷香几乎同时烧到底,香灰落下,在坟头堆成一个小尖。

香灰的形状……像一只眼睛。

林文启移开视线。

“回庙里看看。”老谭说,“地藏菩萨像不对劲。”

两人回到庙前。庙门还关着,但从门缝里,透出金色的光——很微弱,一闪一闪,像是烛火在风中摇曳。

老谭轻轻推开门。

庙里的景象变了。

供桌上,三尊神像还在,但它们的脸……残缺了。

闽南王爷像的红脸,从眉心到下巴裂开一道缝,裂缝里是黑色的空洞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。

客家伯公像的慈眉不见了,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窟窿,窟窿边缘焦黑,像是被火烧过。

原住民祖灵像脸上的三色纹路,那些混进去的日文“鎮”字,全部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刻痕——像是用指甲一遍遍抓出来的,刻痕组成一个扭曲的符号:圆圈三条线。

而悬在梁上的地藏菩萨像……

不见了。

红线还悬在那里,空空荡荡地垂着,末端有断裂的痕迹——不是被剪断,更像是被扯断的,断口处的纤维拉得很长。

“菩萨像呢?”林文启低声问。

老谭没说话,走到供桌前。供桌的桌面上,有东西。

是一摊血。

血还没完全凝固,在粗糙的木板上缓缓流淌,形成一幅……地图。

林文启走近看。血地图画得很粗略,但能看出大致轮廓——中间是一个圆圈,代表村子。圆圈外围有三个标记:一个画着房子的图案(闽南),一个画着山的图案(客家),一个画着鹿角的图案(原住民)。从村子中心延伸出三条线,分别连接这三个标记。

而在村子中心的位置,画着一个叉。

叉是用血反复描过的,很深,几乎要渗进木头里。

“这是三姓寮的地图。”老谭盯着血图,“三个标记是三个族群聚居的区域。中心的叉……”

“是祠堂?”林文启想起老人的话。

“可能。”老谭伸手,用指尖沾了一点血,放在鼻前闻了闻,“血是新鲜的,但不是人血。”

“是什么?”

老谭没回答,而是把沾血的手指按在自己眉心,闭眼念了段咒语。再睁眼时,他的眼神变得锐利:“是‘镜血’。”

“镜血?”

“照过那面铜镜的人,流出的血。”老谭看向林文启,“这摊血里,有七个人的气息。”

林文启左眼突然剧痛。

这次的痛法和之前不同——不是灼热,也不是刺痛,而是三种痛法交替出现:先是像针扎一样的锐痛,接着是闷胀的钝痛,最后是火燎般的灼痛。三种痛法循环,每种持续大约三秒,周而复始。

而随着痛法变换,他眼前的血地图也在变化。

当左眼是针扎痛时,地图上客家山区的标记变得格外清晰,甚至能看到细节——山腰处有一个小房子,房子旁有棵歪脖子树。

当左眼是钝痛时,原住民鹿角标记凸显,鹿角下方有一个洞穴的符号。

当左眼是灼痛时,闽南房子标记发光,房子里画着一个很小的……镜子图案。

“这痛……”林文启捂住左眼,单膝跪地。

老谭扶住他:“血地图在跟你左眼里的‘种子’呼应。三种痛,对应三个地方——客家山区、原住民圣地、闽南祠堂。每个地方,都有一片‘镜魂’。”

“我们要去这三个地方?”

“必须去。”老谭从背包里拿出那面铜镜,揭开红布,“你看。”

铜镜的镜面上,出现了三个光点。

一个红色,在镜面左上角。

一个白色,在镜面右上角。

一个黑色,在镜面正下方。

三个光点缓缓移动,但始终保持着三角的位置关系。

“红点是客家山区的‘镜魂’,白点是原住民圣地的‘镜魂’,黑点是闽南祠堂的‘镜魂’。”老谭说,“每收回一片‘镜魂’,镜子就会完整一分,你左眼的痛也会减轻一分。”

“那村子中心的叉呢?”

老谭沉默片刻,把铜镜翻过来。

镜背也刻着图案——不是花纹,而是一幅更精细的地图。村子的轮廓,三条路,三个标记,都和血地图对得上。但在村子中心,不是一个叉,而是一个……眼睛的图案。

眼睛的瞳孔位置,刻着一个字:

“容器”。

林文启盯着那个字,感到一阵眩晕。

“祠堂地下,埋着你前世作为‘容器’的核心。”老谭声音低沉,“但要打开祠堂,需要三把钥匙。而要拿到钥匙,得先找回三片‘镜魂’——因为每片‘镜魂’里,都藏着钥匙位置的线索。”

他收起铜镜:“这是个连环扣。一环扣一环。”

庙外突然刮起风。风穿过破损的铁皮屋顶,发出呜咽的声音。供桌上的烛火(虽然并没有蜡烛)摇曳起来,血地图在晃动的光里扭曲变形,那些血线像是活过来一样,在木板上蠕动。

林文启看着那些蠕动的血线,突然发现一件事:

血地图的中心,那个叉的位置,正在往外渗血。

不是从木板上渗出来,而是从……木板下面。
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供桌下面流血。

老谭也看到了。他蹲下身,看向供桌下方。

供桌下面很暗,只有从侧面漏进的一点光。能看见地面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,灰尘上……有拖拽的痕迹。

痕迹从供桌下方延伸出去,一直到庙的角落。

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——破蒲团、烂经卷、还有一尊倒在地上的小神像。

神像是石雕的,约莫半人高,脸朝下趴着。

老谭走过去,小心地把神像扶起来。

是那尊地藏菩萨像。

但石像的脸……碎了。

不是裂开,而是像被重物砸过,整个脸部碎裂成蛛网状的裂纹,五官完全看不清。而且石像的胸口位置,有一个洞。

洞的形状,是人的手掌。

和老人胸口那个人手形状的血污,一模一样大小。

“菩萨像杀了老人?”林文启觉得荒谬。

“不是菩萨像。”老谭仔细检查那个手印洞,“是附在菩萨像上的‘东西’。老人胸口那一掌,是通过菩萨像打的——隔空取物,借物伤人。这是很高深的邪术。”

他顿了顿:“而且,这尊菩萨像……本来就不是地藏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老谭用手指抹了一点石像胸口洞边缘的碎屑,放在掌心。碎屑是白色的,不是石头的灰白,而是一种骨质的惨白。

“是人骨粉混黏土烧制的。”老谭声音很轻,“这种制法,是用来封印怨灵的。把怨灵的骨灰混进神像里,再用经文镇压,让怨灵‘成佛’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
他看向林文启:“这尊菩萨像里,封着一个人的魂魄。而那个人……可能就是当年七个参与者之一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猜的。”老谭说,“但八九不离十。”

他起身,走回供桌旁,从背包里掏出一把米,撒在血地图上。

米粒落在血里,没有沉下去,而是……立了起来。

一粒,两粒,三粒……越来越多的米粒直立着,在血面上微微颤动,像是有什么力量在托着它们。

“这是‘问米’。”老谭解释,“血里有死者的信息,米能读取这些信息,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。”

他拿出一张黄符,点燃,扔进米堆里。

符纸燃烧,火焰是诡异的青色。青火舔舐米粒,米粒开始变色——从白色变成焦黄,再从焦黄变成黑色。

黑色的米粒在血面上移动,慢慢拼出字来。

是日文。

林文启学过日文,能认出来:

“誓いを忘れるな”

(勿忘誓言)

七个字,拼得很整齐。

然后米粒散开,又拼出第二行字:

“鏡は割れた、顔が揃わない”

(镜子碎了,脸拼不回去)

这句话,老人也说过。

第三行字开始拼写,但拼到一半,米粒突然全部倒下,沉进血里。

紧接着,供桌下的地面传来“咚咚”的声音。

像是有人在下面敲击。

敲了三下,停住。

又敲三下。

很有节奏。

老谭脸色一变,拉起林文启就往庙外退。

刚退到门口,供桌下的地面“轰”地一声塌陷下去。

尘土飞扬中,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坑。

坑里,伸出一只手。

苍白,瘦骨嶙峋,指甲很长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。

那只手在空中抓了抓,然后扒住坑沿。

第二只手伸出来。

接着,一颗头慢慢探出坑洞。

是老人的头。

但那张脸……变了。

白翳覆盖的眼睛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两个血窟窿。鼻子塌陷下去,只剩两个孔洞。嘴巴大张着,舌头被拔掉了,舌根处是一个黑洞。

而他的胸口,那个人手形状的血污,正在发光。

金色的光。

和林文启左眼里的光,一模一样。

老人(或者说,老人的尸体)爬出坑洞,站在供桌前。他转向林文启和老谭的方向,虽然没有了眼睛,但林文启能感觉到,他在“看”着自己。

尸体张开没有舌头的嘴,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

然后,他用那双血窟窿“盯着”林文启,缓缓抬起右手。

右手食指伸出,指向林文启。

指尖,有一滴金色的血。

血滴落下,滴在地面上。

地面立刻腐蚀出一个小坑。

尸体开口了,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,而是从胸口那个人手形状的光里传出来的:

“种子……还给我……”

声音重叠着,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。

林文启的左眼剧痛到几乎炸裂。

他捂着眼,单膝跪地。

老谭挡在他身前,从背包里掏出一面八卦镜,对准尸体:“尘归尘,土归土!你已经死了,安息吧!”

八卦镜照出金光,打在尸体身上。

尸体胸口的人手光印突然暴涨,形成一道光盾,挡住了八卦镜的金光。

两股力量在空中碰撞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像是烧红的铁浸入冷水。

“他胸口那个印……在吸收你的力量!”林文启忍着痛喊。

老谭也发现了。他收起八卦镜,换出一串铜钱:“天地无极,乾坤借法!”

铜钱串散开,十八枚铜钱飞向尸体,在空中组成一个法阵,罩向尸体的头。

尸体不闪不避,任由铜钱落在头上。

铜钱触到皮肤的瞬间,全部变黑,然后“咔嚓咔嚓”碎裂,变成一堆黑色的粉末。

“没用……”老谭咬牙,“那个印太邪门。”

尸体一步步逼近。

林文启的左眼痛到极限时,突然,痛感消失了。
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……清凉的清明。

他放下手,睁开左眼。

左眼里的金光,不再旋转,而是静止下来,形成一个清晰的图案:

圆圈三条线。

和尸体胸口的印记,一模一样。

而通过这只眼睛,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——

尸体不是尸体。

是一个透明的魂魄,被困在腐烂的躯壳里。魂魄的脸,是老人的脸,但更年轻些,大概四十多岁。魂魄的胸口,连着一条金色的线,线延伸出去,一直延伸到……庙外。

线的尽头,在树林深处。

“线……”林文启喃喃道,“他胸口有条线,连到外面……”

老谭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:“他在被操控!线的那头是操控者!”

他掏出一把剪刀——不是普通剪刀,是铜制的,刃口刻着符文。

“指给我看线的方向!”

林文启用左眼追踪那条线。线很细,几乎透明,但在金光的视野里清晰可见。线穿过庙墙,伸向东南方向的树林。

“东南,三十步左右!”

老谭冲出庙门,朝东南方向奔去。

尸体(或者说,被操控的尸体)突然僵住,胸口的金光开始明灭不定。

林文启看着尸体。透过左眼,他看见那个被困的魂魄在挣扎,嘴巴一张一合,像是在说什么。

他集中精神,去“读”唇语。

魂魄说的是:

“……快走……它要醒了……”

“什么要醒了?”

“……村里的……那个……”

魂魄的影像开始模糊,像是信号不良的收音机。同时,林文启左眼的金光也开始减弱。

他咬破舌尖,用痛感刺激自己保持清醒。

血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,腥甜。

左眼金光重新亮起。

魂魄的影像稳定了些,继续说:

“……三把钥匙……不能集齐……集齐了,门会开……”

“开了会怎样?”

“……‘容器’会满……满了,它就……”

话没说完,魂魄突然扭曲,发出无声的尖叫。

那条连接外界的金线,猛地绷紧,然后“啪”地断了。

魂魄消散。

尸体轰然倒地,胸口的光印熄灭。

几秒后,老谭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截断掉的红线。红线末端,系着一个纸人。

纸人剪得很粗糙,只有大概的人形,但胸口位置画着一个符号:圆圈三条线。

纸人的脸上,没有画五官,而是贴着一小块……皮肤。

人的皮肤,很薄,半透明,能看见下面的血管纹路。

老谭看着纸人,脸色铁青:“这是‘替身术’。有人用老人的头发或指甲做了这个纸人,附上咒术,远程操控他的尸体。”

“皮肤是哪来的?”林文启问。

老谭没回答,只是小心地把纸人用黄符包好,收进背包。“先离开这里。操控者就在附近,可能还在看着我们。”

两人收拾东西,准备出庙。

临走前,林文启回头看了一眼供桌。

血地图已经干了,变成暗褐色。

但地图中心那个叉的位置,还在往外渗血。

一滴,一滴。

滴在地上,积成一小滩。

而在那滩血里,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。

倒影的左眼里,金色的光在缓缓旋转。

倒影的嘴角,微微上扬。

像是在笑。

林文启猛地眨眼。

再看时,血里只有他自己的倒影,面无表情。

“走了。”老谭催促。

两人走出庙门。天色更暗了,乌云压得很低,远处传来闷雷声。

要下雨了。

老谭掏出老人给的那块木牌。木牌微微发热,温度刚好,不烫手。

“走这边。”他指向一条往山上延伸的小径。

两人刚踏上小径,庙里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
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地。

林文启回头。

庙门不知何时又关上了。

但从门缝里,透出金色的光。

一闪,一闪。

像是在眨眼睛。

老谭拉了他一把:“别看了。越看,它越记得你。”

两人快步上山。雨点开始落下,先是零星几滴,很快就变成密集的雨幕。

雨水打在身上,冰凉。

林文启抹了把脸,手心里有红色的痕迹。

不是血。

是铁锈色的雨水。

他抬头看天。乌云是暗红色的,像傍晚时狮球岭的天空。

雨越下越大。

山路变得泥泞。

而在他们身后,很远的地方,传来铃铛声。

叮铃。

叮铃。

叮铃。

三声。

和老人竹杖上的铃声,一模一样。

老谭停下脚步,回头望向来路。

雨幕中,隐约可见一个人影,站在混合庙宇的门口。

人影很瘦,拄着竹杖。

但下一道闪电亮起时,人影消失了。

只有空荡荡的庙门,在风雨中摇晃。

“他还在那儿。”林文启低声说。

“不是他。”老谭声音沉重,“是‘它’。穿着他的皮,在等下一个进去的人。”

两人不再说话,埋头赶路。

雨中的山林,一切都模糊了形状。树像鬼影,石像蹲伏的兽。

只有老谭手里的木牌,持续散发着稳定的温热,指引着方向。

走了约莫半小时,雨势稍小。

前方出现一棵大树。

是榕树。

巨大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,树干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。气根从枝干垂下来,有的已经扎进土里,形成新的树干。

榕树下,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公庙。

庙是用石头垒的,很简陋,里面供着一尊小小的土地公像。

但土地公的脸……是空白的。

没有雕刻五官,只是一块平整的石面。

石面上,用血画着一个符号:

圆圈三条线。

庙前的香炉里,插着三炷香。

香还在烧,青烟袅袅升起。

但香炉周围,没有脚印。

“就是这里。”老谭说,“三姓寮的土地公庙。在这里等老赵。”

“他什么时候到?”

“该到的时候自然会到。”老谭在榕树下找了块相对干燥的地方,坐下,“先休息。雨停前,我们哪儿也不去。”

林文启也坐下,背靠着榕树树干。

树干很凉,树皮粗糙,沟壑纵横。

他的手无意中摸到一道刻痕。

低头看,是一个刻在树皮上的字:

“勿忘”。

和庙里米粒拼出的日文,意思一样。

字迹很旧了,刻痕边缘已经长出了新的树皮,但字形还能辨认。

而在“勿忘”下面,还有一行小字,刻得更深:

“鏡の向こうに、本当の私がいる”

(镜子的对面,有真实的我)

日文。

林文启的手指抚过那些刻痕。

刻痕突然变得温热。

紧接着,左眼又痛起来。

这次的痛,带着强烈的牵引感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树干的另一边,呼唤着他。

他站起身,绕到榕树的另一侧。

这一侧的树干上,没有刻字。

但树皮上,嵌着一面镜子。

不是嵌进去的,更像是……树在生长过程中,把镜子“吞”进去了。

镜子是铜制的,很小,只有巴掌大,边缘已经和树皮长在一起,镜面蒙着厚厚的铜绿。

林文启伸手去碰。

指尖刚触到镜面,镜子里的影像突然清晰起来。

不是照出他的脸。

而是照出一个房间。

日式的房间,榻榻米,纸拉门。

房间里坐着七个人。

三个老人,四个年轻人。

四个年轻人中,有一个穿着日式学生装,背对着镜子。

穿学生装的年轻人缓缓转头。

镜面太小,只能看到他的侧脸。

但林文启认出来了。

那是他自己。

或者说,是他前世。

年轻人转过脸,正对镜子。

他的左眼里,金色的光在旋转。

他看着镜子(或者说,看着镜子外的林文启),开口说了句话。

没有声音,但林文启读懂了唇语:

“你来了。”

然后年轻人举起右手,手里握着一把刀。

刀尖对准自己的左眼。

“等等——”林文启脱口而出。

但镜中的年轻人已经刺下去了。

刀尖刺进左眼,金色的光从伤口迸射出来。

血混合着金光,流了满脸。

年轻人却笑了。

笑得解脱。

然后影像消失。

镜子恢复原状,只映出林文启苍白震惊的脸。

和他左眼里,那团不安旋转的金光。

“看到什么了?”老谭走过来。

林文启指着镜子:“他……挖掉了自己的左眼。”

老谭盯着那面嵌在树里的镜子,沉默良久。

“那不是挖掉。”他终于说,“是移植。”

“移植?”

“你左眼里的‘种子’,可能本来是他的。”老谭看向林文启,“1945年分魂仪式,他不只是把魂魄分成了七份。他还把‘种子’——那个能容纳煞气的东西——挖出来,移植给了转世后的自己,也就是你。”

他顿了顿:“为了让你能完成他没能完成的事。”

林文启摸着左眼,感到一阵恶心。

这眼睛不是他的。

是别人给的。

是前世自己挖出来,塞进今世的他眼眶里的。

为了一个他不知道的目的。

雨完全停了。

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,把榕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影子投在地上,形状很奇怪——不像树影,更像是一个个人影,手拉着手,围成一个圈。

圈的中心,是土地公庙的倒影。

庙影里,那尊没有脸的土地公像,在夕阳下投出一个清晰的影子。

影子有五官。

在笑。

老谭突然站起来,看向山路下方。

“老赵来了。”他说。

林文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
山路拐弯处,一个独臂的人影正艰难地往上爬。

是老赵。

但他不是一个人。

他背上,背着另一个人。

一个昏迷不醒的年轻人。

年轻人穿着破旧的衣服,脸上脏兮兮的,但能看出轮廓清秀。

他的左眼位置,缠着渗血的布条。

布条下,隐约透出金色的光。

老赵爬上最后一段坡,喘着粗气,把年轻人放在榕树下。

“路上捡的。”他擦着汗,“倒在进山的路口,左眼流血,嘴里一直念叨……”

“念叨什么?”林文启问。

老赵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:

“‘镜子碎了,脸拼不回去’。”

“还有……”

“‘我来换眼睛了’。”

林文启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
他看向那个昏迷的年轻人。

年轻人缠着布条的左眼,金色的光越来越亮。

透过布条,能看见一个清晰的图案:

圆圈三条线。

和他左眼里的一模一样。

老谭蹲下身,小心地解开布条。

布条下,年轻人的左眼是睁着的。

但眼睛里没有瞳孔。

只有一片旋转的金光。

金光深处,映出一张脸——

是林文启的脸。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目录
设置
设置
阅读主题
字体风格
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
字体大小
适中 偏大 超大
保存设置
恢复默认
手机
手机阅读
扫码获取链接,使用浏览器打开
书架同步,随时随地,手机阅读
首 页 <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> 尾 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