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人左眼里的金光,在林文启的注视下慢慢黯淡下去,像烧尽的炭火。但那映在金光深处的脸——林文启自己的脸——却没有消失,反而越来越清晰,清晰到能看见额角的伤疤、下巴上新冒的胡茬、还有瞳孔里那个小小的、旋转的金色光点。
那是镜子。
他在年轻人的眼睛里,看到了自己眼睛的倒影,倒影里又有眼睛,层层嵌套,无穷无尽。
“别对视太久。”老谭的手搭上林文启的肩膀,用力把他往后拉了一步,“眼通眼,魂通魂。你看他的眼睛,他也在看你的魂。”
林文启猛地眨眼,移开视线。再看年轻人时,那双眼睛已经闭上了,金光完全熄灭,只剩下正常的眼皮,只是左眼皮下隐约还有一点微光在跳动,像心脏的搏动。
老赵从怀里掏出水壶,往年轻人嘴里灌了点水。水流过干裂的嘴唇,年轻人喉咙里发出“咕噜”的声音,然后咳了起来。
咳得很凶,整个身体弓起来,像要把肺咳出来。咳了十几声后,他慢慢睁开眼睛。
这次,眼睛是正常的。
黑色的瞳孔,褐色的虹膜,除了左眼瞳孔深处还残留一点不易察觉的金色光晕,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年轻人。大概二十出头,皮肤晒成小麦色,手指关节粗大,像是干惯了农活。
但他的眼神不对。
不是成年人该有的眼神。太干净,太直白,带着孩童般的茫然和好奇。他坐起来,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老谭、老赵,最后停在林文启脸上。
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笑得很天真,嘴角咧开,露出有点歪的牙齿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但语调轻快,“爷爷说你会来。”
林文启蹲下身,和他平视:“你爷爷是谁?”
“爷爷就是爷爷啊。”年轻人歪着头,像在思考一个很简单的问题,“他守着山下的庙,好多年了。他说,等一个左眼会发光的人来,就带他去祠堂。”
“祠堂门要开了?”老谭问。
年轻人点头,很用力:“三天后,子时。爷爷说的,门自己会开,不管有没有钥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‘它’醒了。”年轻人说这句话时,脸上的天真褪去一点,浮现出一种本能的恐惧,“‘它’在敲门。一直敲,咚、咚、咚。晚上敲得更大声,整个村子都能听见。”
“村子?”老赵皱眉,“三姓寮还有人住?”
“有啊。”年轻人又恢复天真的表情,“阿土伯、阿彩婶、还有小豆子他们。不过他们白天睡觉,晚上才出来玩。”
老谭和老赵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三姓寮早在五十年代初就废弃了,哪来的阿土伯、阿彩婶?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林文启尽量放柔声音。
“小海。”年轻人说,“爷爷叫我小海。不过爷爷死了。”他说这句话时,表情很平静,像是在说“今天下雨了”一样自然。
“什么时候死的?”
“昨晚。”小海想了想,“不对,是前晚。月亮很圆的时候,爷爷坐在庙门口,突然就不动了。我叫他,他不应。我推他,他倒了。然后……然后胸口开了一个洞。”
他用手比划着:“这么大的洞,里面没有血,是金色的光。光里有一只手,伸出来,摸了我的眼睛。”
小海摸了摸自己的左眼:“很烫。但是不痛。爷爷以前说,等我的眼睛也发光了,就能看见‘他们’了。”
“看见谁?”
“村子里的大家啊。”小海笑起来,“阿土伯老是少一只胳膊,阿彩婶没有下巴,小豆子只有半个头。但他们人都很好,会陪我玩捉迷藏。”
林文启感到后背发凉。小海描述的,分明是鬼。
而且是被害死的鬼。
“你爷爷,”老谭开口,“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?比如……一把钥匙?”
小海眨眨眼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。布是蓝色的,洗得发白,上面绣着一个图案:圆圈三条线。
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把钥匙。
不是金属的,是骨头磨制的,白色,表面光滑,泛着油脂般的光泽。钥匙的形状很奇特,一端是分叉的,像鹿角。
“这是爷爷的钥匙。”小海把钥匙递给林文启,“爷爷说,等左眼发光的人来了,就把钥匙给他。然后带他去祠堂。”
林文启接过钥匙。骨头钥匙触手冰凉,但握住几秒后,开始发热。热度从掌心蔓延到手臂,最后汇聚到左眼的位置。
左眼的金光又亮了一些。
“这是三把钥匙之一。”老谭看着钥匙,“原住民祭司的那把,鹿角钥匙。没想到,真的在这孩子手里。”
小海听到“孩子”两个字,不高兴地嘟嘴:“我不是孩子。我二十五岁了。”
“但你……”林文启犹豫着,“你的心智……”
“山崩的时候,石头砸到了头。”小海指着自己的后脑勺,那里有一道凹陷的疤痕,“醒来后,好多事都不记得了。爷爷说,这样也好,记得少,痛苦就少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泥土:“走吧。天快黑了,要赶在太阳下山前到爷爷的庙。晚上的山路不好走,‘他们’会出来拦路。”
“你爷爷的庙在哪?”
“山下啊,就在进村的路口。”小海指了指他们来的方向,“不过不是你们刚才经过的那个庙。那个是‘三界庙’,我爷爷守的是‘老庙’。”
老谭脸色微变:“三姓寮有两个庙?”
“本来有三个。”小海掰着手指,“三界庙在山腰,老庙在山脚,还有一个‘祖灵祠’在祠堂旁边。不过祖灵祠塌了,被榕树根埋了。”
他说的很自然,但话里的信息让林文启心惊。
一个村子,三个庙,分别对应三个族群的信仰。而现在,他们要去的“老庙”,很可能就是客家群体的庙。
“你爷爷是客家人?”林文启问。
小海点头:“爷爷姓钟,美浓来的。他说我们钟家,以前是专门给村子看风水的。”
钟。美浓。
林文启想起之前老人说的:客家那把钥匙,在美浓钟家。
看来小海就是钟家的后人。
四人开始下山。小海走得很熟,在错综复杂的山路上穿梭自如,偶尔停下来等他们。夕阳完全沉下去了,天色从深蓝转向墨黑。山林里起雾了,白色的雾气从地面升起,慢慢吞没小路、树木、岩石。
雾气里有一种味道。
不是草木的清香,而是一种……陈腐的甜味。像是放久了的祭品水果,甜中带馊,馊里还混着一点血腥气。
“别呼吸太深。”老谭压低声音,“这是‘瘴’,山里的秽气。吸多了,会产生幻觉。”
林文启用袖子捂住口鼻。但气味还是钻进来,丝丝缕缕,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,让人想多闻几口。
走了约莫半小时,前方的雾气突然淡了些。
小海停下脚步:“到了。”
雾散开的地方,露出一座庙。
比山腰的“三界庙”更破败。屋顶的瓦片塌了一半,露出里面的木椽。墙壁是土夯的,已经开裂,裂缝里长出杂草和蕨类植物。庙门是两扇木板门,其中一扇已经倒在地上,另一扇斜挂着,靠一根麻绳勉强固定。
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匾上的字已经模糊,但能勉强认出“老庙”两个字。
庙前没有香炉,只有一个石臼。石臼里积着雨水,水面上浮着一层绿色的浮萍,还有几只淹死的飞虫。
小海带头走进去。
庙里比外面更暗。唯一的光源是供桌上的一盏油灯——灯芯很短,火苗如豆,在穿堂风中摇曳,随时会熄灭。
供桌上供着一尊神像。
但不是完整的神像。
是一尊残缺的伯公像——客家信仰里的土地神。神像只有上半身,下半身不见了,断面参差不齐,像是被硬生生砸断的。神像的脸也损毁了,鼻子缺了一块,右眼是个窟窿,只有左眼还完整。
那只完整的左眼,是镶嵌上去的。
不是石雕,也不是泥塑,而是一颗……眼珠。
真人的眼珠,已经干瘪了,但还能看出虹膜的颜色——褐色,瞳孔散大,像死前最后一刻的定格。
眼珠被用一种黑色的胶状物粘在神像的眼眶里,正对着庙门口。
林文启一进门,就觉得那只眼睛在“看”他。
不是错觉。眼珠真的转动了一下,极其缓慢,从盯着门口的方向,转向他。
然后停住。
“爷爷。”小海走到供桌前,跪下磕了三个头,“我带人来了。”
油灯的火苗突然蹿高,把整个庙内照得亮了些。
火光里,林文启看清了供桌后面的墙壁。
墙上挂着一幅画。
画是水墨的,很旧,纸面发黄,边缘破损。画的内容是一个山村——正是三姓寮。画得很细致,每间房子、每条小路、每棵树都勾勒出来。村口的大榕树,树下的土地庙,还有三个不同风格的聚居区,都清晰可见。
而在村子的中心,祠堂的位置,画着一个红色的叉。
叉是用朱砂画的,颜色鲜红如血。
画的右上角题着两行字:
“三姓共守,一脉相承”
“镜碎魂分,誓约永存”
落款是:“钟氏第三十七代孙 明远 敬绘”
时间:“昭和十九年冬”
昭和十九年,1944年。
正是老谭说的,那场“融合实验”发生的时间。
“这是我爷爷画的。”小海站起来,指着画,“爷爷说,画里的村子,不是现在的样子。是‘那天’之前的样子。”
“那天是哪天?”林文启问。
小海的表情又变得茫然:“就是……那天啊。山崩那天,大家都死了的那天。”
他走到墙边,伸手触摸画面上的祠堂。
指尖刚碰到纸面,画纸突然皱缩了一下,像是被火烤到。
小海缩回手。
画纸上,祠堂的位置,那个朱砂画的叉,开始渗血。
不是幻觉。真的有一滴滴红色的液体,从纸面渗出,顺着墙壁流下来,在墙上留下一道道血痕。
血痕蜿蜒,最终在地面汇聚,流向供桌下方。
“又来了。”小海叹了口气,像是习惯了,“爷爷死后,每天都会流血。我擦了又流,流了又擦。”
老谭蹲下身,用手指沾了一点血,放在鼻前闻了闻,又用舌尖尝了一点。
“不是人血。”他说,“是‘契约血’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当年三个族群立誓时,用的一种特殊血祭。”老谭站起身,表情凝重,“每个人割破手指,滴血进一个碗里,混合后每人喝一口,代表血脉相连,誓约永存。这种混合血有灵性,会记住立誓者的魂魄。如果誓约被破坏,血就会‘醒来’,寻找立誓者或其后人。”
他看向小海:“你爷爷是立誓者之一。他死了,誓约缺了一角,血就开始不安分了。”
小海听不懂这些,只是挠挠头:“爷爷说,如果血一直流,就说明‘门’快开了。要赶紧把钥匙给该给的人,不然……”
“不然怎样?”
“不然‘它’会从门里出来。”小海的声音低下去,“爷爷说,‘它’出来,第一个吃掉的,就是拿着钥匙的人。”
话音未落,供桌下传来“咚”的一声。
很响,像是什么重物撞在木板上。
庙里的温度骤然下降。油灯的火苗缩小到黄豆大小,光线暗得几乎看不见。但奇怪的是,墙上那幅画反而亮了起来——不是反射光,而是画面本身在发光。
画中的山村,活过来了。
林文启看见,画上的小路,有人影在走动。很小的人影,像蚂蚁,但能看出是人。他们从各自的房子里出来,往祠堂方向聚集。
祠堂的门,在画上是关着的。
但现在,那扇门在缓缓打开。
门缝里透出金色的光。
和他左眼里的光一模一样。
“别看画!”老谭厉喝一声,从背包里掏出一块黑布,快步上前要盖住画面。
但小海挡住了他。
“等等。”小海盯着画,表情变了——不再是孩童的天真,而是一种深沉的、近乎哀伤的神情,“爷爷……在画里。”
林文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祠堂门口,站着一个老人。
穿着蓝布衫,拄着竹杖,正是他们在“三界庙”门口遇见、后来死去的那位。
老人抬头,看向画外。
看向林文启。
他开口,没有声音,但林文启再次读懂了唇语:
“钥匙……给……他……”
“谁?”
老人指向祠堂门内。
门内的金光中,隐约有一个人影。
穿着日式学生装。
背对着门。
老人继续“说”:
“他……在等……你……”
然后画面突然暗下去。血不再流,人影消失,祠堂门关上。
一切恢复原状。
只有油灯的火苗,还在微弱地跳动。
小海转身,看着林文启,眼神复杂:“爷爷说,你要进去。进祠堂,见‘他’。”
“他是我前世,对吗?”
小海点头:“爷爷说,你们是同一个人,又不是同一个人。你是‘种子’发芽后长出的新苗,他是埋在土里的老根。新苗要活,得从老根里吸收养分。但老根……也想借新苗的身体,重新活过来。”
这话说得颠三倒四,但林文启听懂了。
他和前世,既是一体,又在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。
进祠堂,见前世,可能意味着……被吞噬。
“你可以不去。”小海说,“爷爷说,选择权在你。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什么?”
“但是如果你不去,‘它’出来,会把所有人都吃掉。包括你,包括我,包括山下那些村子里的活人。”小海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,“爷爷说,‘它’饿了七十七年,很饿很饿了。”
老谭收起黑布,脸色沉重:“三天后子时,门会自动开。也就是说,我们只有三天时间,找回三片‘镜魂’,集齐三把钥匙。否则门开时,‘它’出来,我们没有任何筹码谈判。”
“镜魂……”林文启想起血地图上三个标记,“客家山区、原住民圣地、闽南祠堂。我们要在三天内,跑完这三个地方?”
“不是跑完。”老谭说,“是‘取回’。每个地方,都有一片你前世留下的记忆碎片——‘镜魂’。取回镜魂,钥匙的线索才会完整显现。而取回镜魂的方法……”
他看向小海:“这孩子知道。”
小海点头:“爷爷教过我。他说,取镜魂要用‘换’。”
“换?”
“拿你现在的记忆,去换过去的记忆。”小海说,“镜魂是你前世的记忆,要让它愿意跟你走,你得给它一些你现在的东西。比如……你最重要的一段记忆。”
林文启愣住了。
拿自己的记忆去换?
“会怎样?”他问。
“会忘记。”小海说,“把那件事彻底忘掉,像从来没发生过。但你会得到一段前世的记忆。三段换三段,等三片镜魂都取回,你可能……会忘记现在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件事。”
“那我还是我吗?”
小海歪着头,想了想:“爷爷说,人就是记忆堆起来的。记忆变了,人就变了。但爷爷也说,有些事忘了更好,记得太多,太痛苦。”
庙外突然传来铃铛声。
叮铃。
叮铃。
叮铃。
很轻,但很清晰,由远及近。
小海脸色一变:“她来了。”
“谁?”
“看庙的婆婆。”小海压低声音,“她是原住民那边的守庙人,瞎了,但耳朵很灵。爷爷死后,她就每天晚上提着灯笼出来巡山。”
“她会帮我们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海摇头,“她脾气怪,有时帮人,有时……吃人。”
吃人?
林文启还没问,庙门口的光线被一个身影挡住了。
一个老妇人。
真的很老了,背驼得厉害,满头白发用一块蓝布包着。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,料子是原住民传统的麻布,但上面绣的纹样很古怪——不是常见的几何图案,而是一个个眼睛。
大大小小的眼睛,用红线绣在黑衣上,密密麻麻。
老妇人手里提着一盏白灯笼。
灯笼是纸糊的,上面用墨笔写着两个字:
“引魂”。
她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那双眼睛——是真的瞎了,眼窝深陷,眼皮紧闭,没有缝隙——却“准确”地“看”向林文启。
“左眼发光的小子。”她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林文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老妇人举起灯笼,灯笼里的烛火是绿色的,绿得诡异。
“跟我来。”她说,“带你去见‘镜子’。”
“镜子?”
“你不是要找镜魂吗?”老妇人转身,灯笼的光在雾中划出一道绿痕,“第一片镜魂,就在这庙里。但你们看不见,因为它藏在‘看庙人’的眼睛里。”
她侧过脸,虽然眼睛闭着,但林文启能感觉到她在“看”小海。
“小子,你爷爷临死前,把第一片镜魂,封在了你的左眼里。”老妇人说,“所以你的左眼才会发光。那不是你的光,是你爷爷从‘他’那里借来的光。”
小海愣住了,摸着自己的左眼:“爷爷……给我的?”
“为了保住你的魂。”老妇人说,“山崩时,你本该死了。但你爷爷用镜魂代替你的命魂,塞进你身体里。所以你才活下来,但也因此心智受损,因为你的命魂不全。”
她顿了顿:“现在,该还了。把镜魂还给该给的人,你的命魂才能回来,你才能……真正长大。”
小海呆呆地站着,消化着这些话。
林文启看着这个心智只有七岁的“年轻人”,突然明白了他的天真从何而来——他的成长,在七岁那年就停止了。
“怎么还?”林文启问。
老妇人提起灯笼,灯光照向供桌上那尊残缺的伯公像。
照向神像左眼眶里,那颗干瘪的人眼珠。
“用那颗眼睛。”她说,“那是钟明远的眼睛——小海爷爷的父亲,上一代看庙人。他死前挖出自己的左眼,封在神像里,为的就是今天。”
她走进庙里,脚步很稳,完全不像瞎子。走到供桌前,她伸出手,枯瘦的手指直接插进神像的左眼眶,抠出那颗眼珠。
眼珠离开眼眶的瞬间,神像“咔嚓”一声,从头顶裂开一道缝,一直裂到底座。
“跪下。”老妇人对小海说。
小海跪下。
老妇人又看向林文启:“你也跪下,面对他。”
林文启犹豫了一下,跪在小海对面。
老妇人把眼珠放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,又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——骨制的,刀身弯曲,像兽牙。
“手伸出来,左手。”她对两人说。
小海伸出左手,林文启也伸出。
老妇人用匕首,在两人掌心各划了一道口子。不深,但血立刻涌出来。
“握在一起。”她说。
林文启和小海握手,伤口对伤口,血混在一起。
血滴在地面上,滴在那颗干瘪的眼珠上。
眼珠吸收了血,开始膨胀。
干瘪的表皮变得饱满,恢复了弹性,甚至……恢复了光泽。
褐色的虹膜,黑色的瞳孔,就像活人的眼睛。
然后,眼睛眨了眨。
真的眨了眨。
瞳孔转动,看向小海,又看向林文启。
接着,眼睛说话了。
声音很苍老,但很清晰,从眼球内部传出来:
“明远的后代……和‘种子’……”
“终于……等到了……”
小海颤抖着:“爷爷?”
“不是爷爷。”眼睛说,“是太爷爷。钟明远,你爷爷的父亲。我死前,把一魂封在这眼睛里,等今天。”
眼球转向林文启:“你左眼里,有我孙子的‘借光’。现在,我把镜魂——我当年封印的记忆——给你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带我孙子离开这里。”眼球说,“他还小,不该死在山里。带他走,让他像个正常人一样活完这辈子。”
林文启看向小海。小海也在看他,眼神里有一种孩童般的依赖和信任。
“我答应。”林文启说。
眼球满意地眨了眨:“好。那么……接好了。”
眼球突然爆开。
不是炸裂,而是像花朵绽放一样,从瞳孔位置裂开,里面涌出一团金色的光。
光团飘起来,悬浮在空中,慢慢旋转。光团中心,有一个画面在闪动:一个年轻人,穿着日式学生装,站在祠堂前,手里拿着一面铜镜。镜子里映出七个人的脸。
那是第一片镜魂。
光团飘向林文启,飘向他的左眼。
林文启想闭眼,但眼皮不听使唤,只能睁着,看着那团金光越来越近,最后——
融了进去。
左眼一阵灼热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烫。
烫到感觉眼球要融化了。
但烫过之后,是清凉。然后,记忆涌进来。
不是连贯的画面,而是一个片段:
雨夜。祠堂。七个人跪在地上,中间摆着那面铜镜。穿学生装的年轻人(他前世)举起匕首,割破自己的手腕,让血流进镜面。
血没有流下去,而是被镜子吸收了。
镜子开始发光。
年轻人对镜子说:“记住我们。记住今天。如果有一天我们忘了,你要提醒我们。”
镜子里的光,分成了七份,飞向七个跪着的人,钻进他们的左眼。
每个人左眼都亮起金光。
然后画面结束。
记忆只有这些,但信息量巨大。
镜魂,是“记忆的备份”。
当年七个人,怕自己会忘记誓约,所以把记忆备份在镜子里,分成七份,各自保管一份。
而现在,林文启取回了第一份。
他睁开眼。
左眼的金光稳定了一些,不再那么躁动。
而小海……变了。
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孩童的天真,而是一种成年人的疲惫和清醒。他看看自己的手,看看林文启,又看看庙里的一切,最后看向地上那颗已经枯萎的眼珠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小海说,声音还是那个声音,但语调沉稳了许多,“山崩那天……爷爷把我推进地窖,自己挡在门口。石头砸下来,我听见他骨头碎裂的声音……”
他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“也想起了后来这些年的浑浑噩噩。”小海站起来,身体似乎都挺拔了一些,“谢谢你。我的命魂……回来了。”
老妇人收起匕首,提着灯笼:“第一片镜魂到手。接下来是第二片,在原住民圣地。但去之前,你们得先过我这关。”
“什么关?”老谭警惕地问。
老妇人“看”向他:“我是原住民那边的守庙人。要取第二片镜魂,得经过我的考验。而我的考验很简单……”
她举起灯笼,绿光照亮她满是皱纹的脸:
“告诉我,你们当中,谁愿意为其他人死?”
庙里一片寂静。
油灯的火苗,在这时,彻底熄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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