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愿意为其他人死?”
老妇人的问题悬在黑暗里,像一把刀抵在每个人的喉咙上。
油灯熄灭后的庙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老妇人手里的白灯笼还发着幽幽的绿光。那光照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,照在她黑衣上密密麻麻的眼睛绣纹上,让她看起来不像活人,更像一尊从坟里爬出来的神像。
没有人回答。
不是不愿意,而是这个问题太沉重,沉重到一开口就可能成真。
老妇人等了几秒,干瘪的嘴角扯了扯,像是在笑:“都不说话?也好。真话不是说出来的,是做出来的。”
她提着灯笼转身,走向供桌后方。灯笼的光照出墙上的一道暗门——门很矮,要弯腰才能进去,门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那些符文在绿光下微微蠕动,像是活的虫子。
“跟我来。”老妇人推开暗门,里面是向下的石阶,深不见底。
小海第一个跟上。他现在眼神清明,举止沉稳,完全变了一个人。走过林文启身边时,他低声说:“婆婆的考验,不是真的要谁死。是看有没有‘替死’的心。有那份心,就能过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想起了一些事。”小海摸了摸后脑的疤痕,“山崩前,爷爷带我来过这里。他说过,原住民的守庙人,最看重‘共生共死’的义气。一个人愿意为族人死,族人才会为他活。”
老谭拍了拍林文启的肩膀:“走吧。是福是祸,总要面对。”
四人依次进入暗门。石阶很陡,每一级都又窄又滑,长满了青苔。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和……香火味。不是新鲜的香,是陈年累月积下来的,香灰混着潮气的味道。
走了大约三十级台阶,来到一个地下室。
地下室不大,约莫十平米见方,四壁都是粗糙的岩石,顶上用木梁支撑。但让林文启倒抽一口冷气的是——
房间里,点着四十九盏油灯。
四十九盏陶土烧制的小油灯,摆放在石头凿出的壁龛里,每面墙十二盏,地面中央摆着一盏最大的。所有油灯都在燃烧,火苗是正常的黄色,但灯油很奇怪——不是植物油,而是一种暗红色的、粘稠的液体,燃烧时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味。
每一盏油灯的灯盏外壁,都刻着一个名字。
汉字、日文、原住民拼音,混杂在一起。
“这是……”林文启走近最近的一盏灯,看清了名字:“钟阿水”。客家名字。
“四十九盏‘魂灯’。”老妇人提着灯笼站在地下室中央,绿光与四十九盏黄光交织,在地面投下重叠晃动的影子,“每一盏灯,代表一个死在三姓寮的魂魄。灯亮着,魂就还安息着。灯灭了,魂就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“为什么要我们守这些灯?”老谭问。
“因为第二片镜魂,就在这些灯里。”老妇人指着地面中央那盏最大的油灯,“准确说,在那盏‘主灯’的灯油里。那是我们族里当年参与誓约的祭司——巴隆长老——留下的记忆。他死前,把自己的一滴心头血混进灯油,那滴血里,封着第二片镜魂。”
她转向林文启:“你要取走镜魂,就得从灯里‘请’出来。但请的过程中,灯不能灭。一盏都不能。灭了一盏,对应的魂魄就会‘醒来’,缠上灭灯的人。”
“如果我们守不住呢?”小海问。
“守不住?”老妇人那双瞎眼“扫”过三人,“那你们就成为第五十、五十一、五十二盏灯。我会把你们的血做成灯油,骨头做成灯盏,放在这里,陪他们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说“今晚吃米饭”一样自然。
林文启后背发凉。这老妇人,是真的做得出来的。
“守到什么时候?”老谭问。
“鸡鸣三遍。”老妇人说,“现在刚入夜,离鸡鸣还有六个时辰。期间,你们不能睡,不能离开这个房间,不能大声喧哗。可以说话,但要轻声。最重要的是——不能让任何一盏灯熄灭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三根细长的竹签,每根竹签顶端都绑着一小撮白色的羽毛。
“这是‘守夜签’,含在嘴里。困了,就咬一下,签里的苦汁能提神。但不能咬断,咬断了,就算守夜失败。”
三人接过竹签,含在嘴里。竹签有股浓烈的苦味,像黄连混合着某种草药,苦得林文启差点吐出来,但苦过之后,确实精神一振。
老妇人走到石阶旁,回头“看”了他们一眼:“我会在上面守着门。鸡鸣时,我会下来。如果那时灯都还亮着,镜魂就是你们的。如果……”
她没说完,提着灯笼上了石阶。
暗门关上。
地下室陷入四十九盏油灯的光晕里。
光线不算暗,但那种摇晃的、昏黄的光,反而让影子在墙壁上扭曲变形,像是无数个鬼影在跳舞。空气中那股腥甜的灯油味越来越浓,吸进肺里,有种微醺的感觉。
“不能睡。”老谭靠墙坐下,眼睛盯着满室的油灯,“我们轮流守。我守第一轮,你们两个先休息——但别真睡着,保持半睡半醒。”
小海在另一面墙下坐下,从怀里掏出那个骨笛——他爷爷留下的遗物。骨笛很短,只有手指长,表面磨得光滑,笛身刻着细密的纹路。
“我吹个曲子。”小海说,“我们族里的安魂曲。能安抚这些魂魄,让他们睡得沉一些。”
他把骨笛凑到唇边,吹奏起来。
没有声音。
或者说,不是人耳能听见的声音。林文启听不见任何旋律,但能感觉到一种振动——很轻微的振动,从骨笛传出来,在空气中荡开涟漪。那些油灯的火苗,在振动中变得稳定了些,不再那么摇晃。
而林文启左眼的金光,开始随着那种无形的旋律,缓缓脉动。
像是心跳。
他靠着墙坐下,闭上眼睛。竹签的苦味在口腔里弥漫,抵消了困意。但地下室里的空气太闷,灯油味太重,他还是觉得头昏沉沉的。
不能睡。
他咬了下竹签,更苦的汁液渗出来,精神又是一振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一开始还好。四十九盏灯安静地燃烧,火苗稳定,只有偶尔的“噼啪”声,是灯芯爆出的小火花。地下室里的温度适中,不冷不热。除了灯油味有点呛人,其他都还算正常。
但子时一过,变化开始了。
先是温度下降。
不是逐渐变冷,而是突然之间,像有人打开了一扇通往冰窖的门。林文启打了个寒颤,睁开眼,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。
墙上的油灯,火苗开始缩小。
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摇曳,而是……火苗本身在萎缩,从豆大的火团,缩成米粒大小,光线暗了一半。
“不对劲。”老谭站起来,走到中央那盏主灯旁,俯身观察。
主灯的灯油里,有东西在动。
不是火苗的倒影,而是真的有什么东西,在暗红色的粘稠液体里游动。很小,像一条细长的虫子,在灯油表面划出涟漪。
“灯油里有活物。”老谭低声说。
小海停止吹奏,也凑过来看。他脸色一变:“这是‘尸蠹’。用死人骨髓养出来的蛊虫,专门吃魂魄的残留记忆。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你认得?”
“爷爷的笔记里提过。”小海盯着那条在灯油里游动的白色细虫,“当年日本人搞融合实验,从大陆请来了一个邪道,会用这种蛊虫抽取人的记忆。他们想用这种方法,把三个族群的巫术知识‘提取’出来,融合在一起。”
那条尸蠹游到灯盏边缘,突然昂起头——如果那算是头的话——它的前端裂开一道口子,口子里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牙齿。
它对着林文启的方向,张开了嘴。
没有声音,但林文启左眼一阵刺痛。
紧接着,离他最近的一盏油灯,“噗”地一声,熄灭了。
火苗不是慢慢变小而灭,是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吹灭,瞬间消失。
灯盏里还剩下小半盏灯油,但油面平静,没有任何燃烧的痕迹。
而灯盏外壁刻着的名字——“陈阿金”——那个“金”字的最后一笔,开始渗血。
暗红色的血,从刻痕里渗出来,顺着陶土灯盏流下,在灯座上积成一滩。
“第一盏。”老谭声音紧绷,“还有四十八盏。不能再灭了。”
但他的话音刚落,对面墙上,两盏灯同时熄灭。
“噗、噗。”
两声轻响,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刺耳。
那两盏灯刻的名字分别是“小林正男”(日文)和“巴隆·马罕”(原住民拼音)。名字也开始渗血。
温度更低了。
林文启呼出的白雾,在空中久久不散。他看见自己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皮肤起了鸡皮疙瘩。
而更诡异的是,那些熄灭的油灯,灯盏里开始传出声音。
很轻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耳语。
第一盏熄灭的灯里,传出一个老妇人的声音,用闽南语喃喃:“饿……好饿……三天没吃饭了……”
第二盏灯,一个男人的声音,用日语断断续续:“回家……我想回家……妈妈……”
第三盏灯,一个年轻的声音,用原住民语言唱着哀伤的调子:“山倒了……家没了……人都死了……”
三种语言,三种声音,在地下室里交织,形成一种混乱的低语合唱。
小海重新吹起骨笛。这次,笛子发出了声音——一种低沉、哀婉的旋律,像是风穿过山谷,又像是一个老人在哭泣。旋律试图压过那些低语,但效果有限。低语声只是变小了些,并没有消失。
老谭从背包里掏出三张黄符,贴在最近熄灭的三盏灯上。符纸一贴上,渗血停止了,低语声也停了。
但符纸上的朱砂符文,正在迅速变淡——像是有无形的力量在擦拭它们。
“符镇不了多久。”老谭脸色难看,“这些魂魄的怨气太重了。”
林文启盯着那些还在燃烧的灯。四十九盏,已经灭了三盏,还剩四十六盏。但剩下的灯,火苗都在不稳定地跳动,随时可能熄灭。
而中央主灯里的那条尸蠹,正在灯油里兴奋地游动。每灭一盏灯,它就长大一点。刚才还只有针尖粗细,现在已经有火柴棍那么粗了。
它昂着头,前端裂开的口子对着林文启,像是在……笑。
林文启的左眼,金光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溢。
不是一点点渗出,而是一缕缕金色的光丝,从左眼眶里飘出来,飘向那些熄灭的油灯。光丝触到灯盏,就被吸收进去。每吸收一缕,灯盏里就响起一声满足的叹息。
那些魂魄,在吸收他左眼里的光。
“它们在吃你的‘种子’!”小海惊呼,停止吹奏,“不能给!那是你容纳煞气的根本,给了它们,你就……”
话没说完,又一盏灯灭了。
这次是墙角的灯,刻着“钟秀妹”——是小海的祖母。
灯灭的瞬间,小海身体一震,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中。他捂住胸口,脸色煞白:“阿嬷……”
灯盏里传出温柔的女声,用客家话说:“小海啊……阿嬷在这里……来陪阿嬷……”
声音里有种魔力,让人不由自主想靠近。
小海眼神开始涣散,脚步踉跄地走向那盏灯。
“醒醒!”老谭一把拉住他,在他额头拍了一张醒神符。
小海猛地摇头,清醒过来,但眼泪已经流下来:“阿嬷……她还困在这里……”
“不止你阿嬷。”林文启看着满室的油灯,声音发苦,“四十九个人,四十九个魂魄,都被困在这里,做了灯油,点了这么多年。他们该有多恨。”
他的左眼,金光外溢得更厉害了。光丝不再只是飘向熄灭的灯,而是开始飘向所有还在燃烧的灯。
那些灯的火苗,接触到光丝后,突然暴涨,发出明亮的光芒。
但光芒不是温暖的黄色,而是……金色。
和他左眼一样的金色。
“你在‘喂’它们。”老谭抓住林文启的肩膀,“停下!再这样下去,你的‘种子’会被吸干的!”
“可是……”林文启看着那些灯,透过左眼,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——
每一盏灯里,都困着一个模糊的人影。他们在灯油里挣扎,在火焰里煎熬。而他的金光,对他们来说,像是食物,又像是……解脱。
吸收金光的魂魄,脸上的痛苦表情会减轻一些。
“它们很痛苦。”林文启喃喃道,“被烧了这么多年,魂飞魄散不得,轮回转世不能。我的光……能让它们好受一点。”
“但你会死!”老谭低吼,“你死了,谁去阻止‘它’?谁去完成誓约?”
林文启沉默了。
是啊,他还有使命。
但看着那些在灯油里煎熬的魂魄,他做不到袖手旁观。
又一盏灯灭了。
第五盏。
低语声更大了。五种声音,五种语言,在地下室里回荡。墙壁上开始出现水珠——不是水,是凝结的阴气,顺着岩壁流下,在地面汇成一小滩一小滩的黑色液体。
液体里,有影子在动。
小海突然指着其中一滩黑水:“那里……有张脸。”
林文启看去。
黑水表面,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。是个中年男人,满脸血污,嘴巴一张一合,像是在求救。但发不出声音,只有黑色的气泡从水底冒上来,破裂时发出轻微的“噗噗”声。
紧接着,其他几滩黑水里,也浮现出人脸。
有老人,有妇女,有孩子。
都是在灯灭时渗血的灯对应的魂魄。
他们被困在黑水里,用空洞的眼睛“看”着三人。
中央主灯里的尸蠹,已经长到小指粗细。它在灯油里兴奋地翻滚,前端裂开的口子越来越大,里面密密麻麻的牙齿闪着寒光。
它转向林文启,突然从灯油里弹射出来!
速度快得像一道白光,直扑林文启的面门。
老谭反应极快,铜钱串一甩,十八枚铜钱在空中布成一道网,挡住了尸蠹。尸蠹撞在网上,“滋啦”一声,冒起白烟,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,掉回灯油里。
但铜钱网也碎了,十八枚铜钱全部变黑,落在地上,碎成粉末。
“这东西……太邪了。”老谭喘着气,“普通的法器镇不住它。”
尸蠹在灯油里翻滚,身上被铜钱灼伤的地方迅速愈合。它再次昂起头,这次,它的前端裂开成四瓣,像一朵恶心的花,花心深处,有一只眼睛。
血红色的眼睛,死死盯着林文启。
眼睛里映出的,不是林文启现在的脸。
而是他前世——那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的脸。
尸蠹开口了,用混合着多种语言的、破碎的声音说:
“容……器……”
“吃……掉……你……”
“就……能……出去……”
它说的是“出去”。
离开这盏灯,离开这个地下室,离开三姓寮。
它被养在这里七十七年,吃了四十九个魂魄的记忆,已经成了某种邪物。而它现在,想吃掉林文启这个“容器”,获得自由。
林文启左眼的金光,突然停止了外溢。
不是他控制的,是金光自己停了。
然后,金光开始收缩,全部缩回左眼深处,凝聚成一点极亮的光点。
光点旋转,越来越快。
随着光点旋转,地下室里,那些熄灭的油灯,灯盏里残留的灯油,开始沸腾。
咕嘟,咕嘟。
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冒起气泡,气泡破裂时,释放出黑色的烟雾。烟雾在空中凝聚,形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。
四十九个人形。
不,现在是四十五个——还有四盏灯亮着。
四十五个黑色的烟雾人形,悬浮在空中,缓缓转身,面朝中央主灯里的尸蠹。
它们开口了。
不是低语,而是整齐划一的、带着无尽怨恨的嘶吼:
“还……我……命……来——”
声音震得整个地下室都在颤抖。
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,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。
尸蠹在灯油里不安地游动,那只血红色的眼睛里,第一次露出了恐惧。
它想逃,但主灯的灯盏像是无形的牢笼,它游到边缘就被弹回来。
四十五个烟雾人形,开始向主灯汇聚。
它们伸出烟雾构成的手,探进灯油里,抓住了尸蠹。
尸蠹疯狂挣扎,嘶叫,用密齿咬那些烟雾手。但烟雾没有实体,咬不散,反而越聚越多。
最终,四十五只手,把尸蠹从灯油里拖了出来。
拖到半空中。
尸蠹的身体开始膨胀,从内部鼓出一个又一个脓包。脓包破裂,流出黑色的脓液,脓液里混着无数细小的虫卵。
虫卵落地,立刻孵化,变成更多细小的尸蠹,像白色的蛆虫一样满地乱爬。
“小心!”老谭拉着林文启和小海后退。
但那些小尸蠹没有攻击他们,而是爬向那些还在燃烧的油灯。
它们想熄灭剩下的灯!
一旦所有灯都灭,四十九个魂魄全部释放,这个地下室就会变成鬼窟!
小海再次吹响骨笛。这次笛声高亢尖锐,像警报。笛声形成音波,震碎了爬得最快的一批小尸蠹。
但太多了。成百上千只,源源不断从大尸蠹身体里涌出来。
林文启看着这一切,突然明白了。
尸蠹想灭灯,释放所有魂魄,制造混乱,趁机逃走。
而他的左眼……可以阻止这一切。
但不是用金光去喂魂魄,而是……
他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掌心。
血不是鲜红色,而是带着金色的光点。
他用血在自己额头画了一个符号:圆圈三条线。
符号完成的瞬间,左眼深处的光点爆炸了。
不是真的爆炸,而是光点分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粒,从眼眶里喷涌而出,洒向整个地下室。
光粒落在那些小尸蠹身上,尸蠹立刻燃烧起来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化成白烟消散。
光粒落在四十五个烟雾人形上,人形停止了嘶吼,开始平静下来。它们低头看着自己烟雾构成的身体,脸上露出解脱的表情。
光粒落在熄灭的油灯里,灯盏中,重新燃起火苗。
不是原来的黄色火苗,而是金色的火苗。
一盏,两盏,三盏……
四十五盏熄灭的灯,全部重新点燃。
加上原本还亮着的四盏,四十九盏灯,再次全部亮起。
但这次,所有灯的火苗都是金色。
整个地下室,笼罩在一片神圣而诡异的金光里。
中央主灯里的灯油,已经变得清澈——尸蠹被拖出来后,灯油里的杂质全部净化了。清澈的灯油底部,沉着一颗血红色的珠子。
珠子有指甲盖大小,里面有一团光影在流动。
那是第二片镜魂。
四十五个烟雾人形,对着林文启,齐齐跪下。
他们用各自的语言,说着同一句话:
“谢……谢……”
然后,烟雾开始消散。
不是消失,而是升腾,穿透岩石天花板,去了该去的地方。
他们自由了。
林文启喘着粗气,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左眼的金光黯淡下去,几乎看不见。额头上用血画的符号,传来灼烧般的痛感,但痛感在减弱。
小海扶住他:“你……你超度了他们。”
“只是帮他们解脱。”林文启声音虚弱,“他们不该被困这么多年。”
老谭走到主灯旁,伸手从清澈的灯油里捞出那颗血红色的珠子。珠子触手温热,里面那团光影流动得更快了。
“这就是第二片镜魂。”老谭把珠子递给林文启,“巴隆长老的记忆。”
林文启接过珠子。珠子一接触掌心,就融化了,渗进皮肤里。
然后,第二段记忆涌进脑海:
还是祠堂。但这次是白天。七个人围坐在祠堂前的空地上,中间摆着各种法器——铜镜、骨笛、令旗、符纸。三个老人(道士、祭司、长老)在教授四个年轻人(包括他前世)各自的巫术。
他们在融合。
不是简单地交换知识,而是试图把三种不同源的力量,融合成一种新的力量。
画面里,他前世(穿学生装)举起铜镜,镜面映出另外六个人。然后,他咬破手指,在镜面上画了一个符号:圆圈三条线。
符号完成的瞬间,镜面裂开一道缝。
缝里伸出一只手,苍白透明,抓住他前世的手腕。
一个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,用混合的语言说:
“契……约……成……”
“七……魂……归……一……”
然后画面结束。
这段记忆比第一段更清晰,信息量更大。
当年他们不是在简单地立誓,而是在创造一种融合巫术。而那种巫术,需要七个人的魂魄作为“燃料”。
林文启感到一阵寒意。
如果七魂归一是字面意思,那当年的仪式,可能不是自愿的融合,而是……献祭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小海问。
林文启正要回答,头顶传来鸡鸣。
一声,两声,三声。
天亮了。
石阶上的暗门打开,老妇人提着灯笼走下来。
她那双瞎眼“扫”过满室金色的油灯,扫过地上残留的尸蠹灰烬,最后停在林文启脸上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她的声音里,第一次有了情绪——是惊讶,也是赞许,“不仅守住了灯,还超度了他们。巴隆长老的镜魂,你拿到了?”
林文启点头。
老妇人走到主灯旁,伸手在灯座底部摸索,按下一个机关。
“咔嚓”一声,灯座侧面的石板弹开,露出一个暗格。
暗格里,躺着一把钥匙。
骨质的,白色,形状像一把弯刀,刀身上刻着原住民的图腾纹路。
“这是第二把钥匙。”老妇人取出钥匙,递给林文启,“巴隆长老的钥匙。他死后,我替他保管至今。现在,它是你的了。”
林文启接过钥匙。和第一把鹿角钥匙一样,这把弯刀钥匙也触手冰凉,但很快就开始发热。
两把钥匙在怀里,热度相互呼应。
还差最后一把——闽南祠堂的那把。
“第三片镜魂在哪?”林文启问。
老妇人指向东方:“在村子最东边的闽南祠堂里。但那片镜魂,不是那么容易拿的。守在那里的,不是人,也不是鬼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老妇人沉默片刻,说:“是一面‘镜子’。真正的镜子,有一个人那么高。镜子里,困着当年闽南道士的魂魄。他自愿进入镜子,成为镜魂的守护者。要拿到第三片镜魂,你得……进入镜子里,把他带出来。”
进入镜子?
林文启想起第一段记忆里,镜子里伸出的那只手。
那不是幻觉。
镜子,真的是通道。
“怎么进去?”
“镜子就在祠堂里。但进去的方法,只有拿到前两片镜魂的人才知道。”老妇人说,“你的左眼会告诉你。当三把钥匙靠近,当两片镜魂在身,镜子自然会为你开门。”
她顿了顿:“但进去之后,能不能出来,就看你的造化了。镜子里是另一个世界,时间是混乱的,空间是折叠的。你可能在里面遇见过去的自己,也可能遇见……不该遇见的东西。”
老谭看了看天色:“天已经亮了。我们休息一下,然后去祠堂。”
“不能休息。”老妇人摇头,“你们的时间不多了。昨晚的动静太大,‘它’肯定感觉到了。现在,‘它’可能已经醒了。你们必须在今天日落前拿到第三片镜魂,集齐三把钥匙。否则,等‘它’完全醒来,一切都晚了。”
她提着灯笼,走向石阶:“跟我来。我带你们抄近路去祠堂。”
三人跟着老妇人走出地下室,走出老庙。
外面天刚蒙蒙亮,山林里还笼罩着晨雾。雾是白色的,很浓,五步外就看不见人影。
老妇人提着灯笼走在前面,绿光在雾中开辟出一条路。
走了约莫半小时,前方雾气突然散去。
露出一片废墟。
是三姓寮。
废弃的房屋,倒塌的墙壁,荒芜的田地。村口那棵大榕树还在,但一半的树干已经枯死,气根像垂死的触手,无力地垂着。
祠堂在村子中央。
是一座闽南风格的红砖建筑,虽然破败,但结构还算完整。祠堂的门紧闭着,门板上用朱砂画着一个巨大的符号:
圆圈三条线。
符号还在发光。
一闪,一闪。
像心跳。
老妇人停下脚步,指着祠堂:“就是那里。我只能送到这里。再往前,我就不敢走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小海问。
老妇人撩起袖子,露出手臂。
手臂上,布满了黑色的斑纹——不是胎记,而是一种腐蚀的痕迹,皮肤溃烂,深可见骨。
“二十年前,我想进去拿钥匙。”老妇人说,“刚靠近祠堂十步,就变成这样。镜子里那东西,不欢迎外人。只有‘他’认可的人,才能进去。”
她看向林文启:“你左眼里的光,是‘他’给的。所以,你应该能进去。但他们两个……”
她看向老谭和小海:“可能会死。”
老谭笑了,笑声很粗粝:“我这条命,早就该死了。能活到今天,已经是赚的。”
小海握紧骨笛:“我要进去。我阿嬷的魂魄,可能还困在里面某个地方。我要带她出来。”
林文启看着他们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这三个萍水相逢的人,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,愿意陪他赴死。
“那就一起。”他说。
三人走向祠堂。
每走一步,祠堂门上的符号就亮一分。
走到第十步时,符号突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。
金光中,祠堂门,缓缓打开了。
门内,不是祠堂内部。
而是一片耀眼的白光。
白光里,隐约可见一面巨大的镜子,镜面如水波般荡漾。
镜子里,映出四个人的倒影。
但倒影的动作,和他们的动作不一样。
镜子里的林文启,在微笑。
镜子里的老谭,在流泪。
镜子里的小海,在尖叫。
而镜子里的老妇人(她明明站在门外,但镜子里却有她的倒影),在……招手。
招他们进去。
林文启深吸一口气,迈步踏进白光。
踏进镜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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