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海后颈的山魈印,在跑出神社后院的瞬间爆发出一阵灼痛。
不是皮肤表面的刺痛,而是深及骨髓的、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钎从颈椎里捅进去搅动的剧痛。他惨叫一声,扑倒在地,双手反过去拼命抓挠后颈,指甲抓破了皮,渗出暗红色的血,但痛感没有丝毫减弱,反而像藤蔓一样顺着脊椎往上爬,往头颅里钻。
林文启和老谭立即停下,转身架起小海,拖进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。小海浑身抽搐,额头上青筋暴起,眼睛瞪得老大,瞳孔却涣散无神,嘴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,像是被掐住了喉咙。
“他在被‘标记’反噬!”老谭按住小海乱动的身体,“山魈通过印记在召唤他!得切断联系!”
林文启用左眼看向小海后颈。
那三个三角形嵌套的符号,此刻不再是平面的印记,而是立体的、像浮雕一样凸起在皮肤上。三角形的边缘在蠕动,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符号里爬。每蠕动一下,符号就变深一分,颜色从暗红转向紫黑。
更诡异的是,符号正在变形。
原本标准的、几何图形般的三角形,开始扭曲、拉伸,边缘长出细小的分支,像树根一样向四周蔓延。分支爬过小海的肩膀,向胸前和后背扩散。
“它在……变成地图?”林文启惊讶地发现,那些蔓延的线条并非毫无规律。
左眼的混沌色视野里,他看见那些线条勾勒出一个轮廓——一个岛屿的形状。线条在岛屿内部蜿蜒,标出海岸线、山脉走向,还有几个特别标注的点,其中一个点在岛屿中央,画着一个更小的山魈符号。
“这是山魈巢穴的位置。”林文启说,“印记在把我们引向那里。”
“魈穴……”老谭盯着那不断变化的图案,“但它在哪儿?台湾周围有几十个无人岛。”
小海突然停止抽搐,身体僵直,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,瞳孔里映出陌生的景象:黑色的礁石、翻涌的白浪、浓得化不开的海雾,还有雾中一座模糊的岛屿轮廓。他的嘴唇机械地开合,发出断续的音节:
“东……北……三……十……里……”
“鬼……旋……涡……”
“魈……岛……”
说完这几个词,小海眼睛一翻,昏死过去。
后颈的山魈印也停止了变化,定格成一幅完整的地形图。符号本身变成了岛屿的形状,内部的线条清晰可见。
“东北三十里,鬼旋涡,魈岛。”老谭重复着,脸色凝重,“我知道那个地方。基隆外海的一座无人岛,因为周围有强烈的暗流和漩涡,船只很难靠近,渔民都叫它‘鬼岛’。传说岛上住着吃人的山魈,靠近的人都会失踪。”
林文启看着小海后颈的地图:“镜门会想引我们去那里。”
“也可能是山魈自己。”老谭说,“印记是山魈留下的,它想让我们去它的巢穴。到了它的地盘,我们就更难对付它了。”
灌木丛外,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还有狗吠声——镜门会带了猎狗。
“先离开这里。”林文启背起昏迷的小海,“去基隆,找老赵。然后想办法去魈岛。”
“去送死吗?”老谭一边警戒后方一边说,“那是山魈的老巢,而且镜门会肯定知道我们会去,早就布好陷阱了。”
“但不去小海会死。”林文启很坚定,“而且,也许在那里能找到对付山魈的方法。‘取魈心焚之’——要解咒,就得去巢穴。”
老谭沉默片刻,点头:“好。那就去。但得有计划,不能硬闯。”
两人借着树林的掩护,向山下基隆方向撤退。小海趴在林文启背上,呼吸微弱,后颈的地图符号每隔几分钟就微微发烫一次,像是在发送定位信号。
林文启用左眼不断扫描周围,避开那些闪烁的绿色光点(山魈的眼睛)。他发现,山魈似乎不敢靠得太近,只是在远处徘徊,像是在监视,又像是在……驱赶他们往某个方向走。
“它们在给我们指路。”林文启低声说,“往基隆港的方向。”
“想把我们逼到海边?”老谭皱眉,“然后一网打尽?”
“恐怕是。”
但眼下没有别的选择。回三姓寮的路已经被镜门会堵死,往其他方向走也会被山魈驱赶。唯一的路,就是按照山魈(或者镜门会)的剧本,去基隆。
两个小时后,他们终于冲出山林,来到基隆郊区的公路边。天已经大亮,晨雾散去,远处港口传来轮船的汽笛声。路上开始有行人和车辆,但都是匆匆而过,没人注意这三个浑身泥土、衣服破烂的人。
林文启拦了一辆运菜的牛车,塞给老农一点钱,让他送他们到基隆港附近。老农看着昏迷的小海,欲言又止,但最终还是收下钱,让他们上了车。
牛车慢悠悠地往港口方向走。
路上,林文启检查小海的情况。呼吸还算平稳,但体温很高,额头烫手。后颈的地图符号现在稳定了,不再变化,但颜色越来越深,像是渗进了皮肤深处。
“印记在吸收他的生命力。”老谭说,“每过一小时,符号颜色就深一分。等完全变成黑色,山魈就会来收割他的魂魄。”
“我们还有多少时间?”
“看这颜色变化的速度……最多一天。明天天亮前,必须解决。”
一天。从基隆到魈岛,找到山魈巢穴,杀死山魈取心焚烧。
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牛车走到基隆港区外围,老农停下:“我只能送到这儿了。里面查得严,我这车进不去。”
三人下车,谢过老农,找了一条小巷子躲进去。小海这时悠悠转醒,眼神还有些涣散,但至少能说话了。
“我……我看到岛了。”他声音虚弱,“黑色的礁石,白色的浪,还有……一个山洞。山洞里有很多眼睛,绿色的。”
“那是魈穴。”林文启说,“我们必须去那里。”
“怎么去?有船吗?”
老谭看向港口方向:“我去找船。我以前在基隆港有几个老关系,也许能弄到小船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林文启说,“小海留在这里休息。”
“不。”小海挣扎着站起来,“我跟你们一起去。留在这里更危险,镜门会的人肯定在找我们。”
确实,单独留下昏迷的小海,等于是送给山魈的礼物。
三人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服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疑,然后走向基隆港。
1952年的基隆港,戒严气氛浓厚。码头上有士兵巡逻,进出港区的车辆和行人都要接受检查。港区里停泊着各种船只:军舰、货轮、渔船,还有几艘挂着外国旗的商船。
老谭带着他们绕到港区西侧的一片小渔港。这里管理相对松散,都是本地渔民的小舢板和帆船。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和海水的咸味,码头上堆着渔网和木箱,几个渔民正在修补渔网。
老谭走向一个蹲在船边抽烟的老渔民,低声交谈了几句,塞过去几张钞票。老渔民看了看林文启和小海,摇了摇头,说了几句闽南话。
“他说什么?”林文启问。
老谭脸色难看:“他说,这几天外海不太平。鬼旋涡那边活动异常,已经有三条船失踪了。而且……军方也下了禁令,禁止任何船只往东北方向出海。”
“军方也插手了?”
“可能是镜门会动用了关系。”老谭说,“他们不想让别人干扰。”
正说着,小海突然捂住后颈,脸色煞白:“又……又来了!”
他后颈的山魈印再次发烫,这次带来的不是疼痛,而是一段清晰的影像,直接投射进三人的脑海:
一片漆黑的海域,海水像墨汁一样粘稠。海面上有一个巨大的漩涡,直径至少上百米,漩涡中心深不见底,边缘的白浪翻涌,发出雷鸣般的轰响。漩涡上方,浓雾弥漫,雾中隐约可见一座岛屿的黑色轮廓。
而在漩涡边缘,停着一艘小船。
不是渔船,而是一艘简陋的木船,船头挂着一盏白灯笼,灯笼上写着两个字:“引魂”。
船是空的,但船桨摆在船中央,像是专门为谁准备的。
影像消失。
小海喘着气:“它们……在给我们看路。连船都准备好了。”
“这是请君入瓮。”老谭冷笑,“摆明了是陷阱。”
“但我们有得选吗?”林文启看着小海后颈越来越深的印记。
没有。
三人沉默片刻,老谭对那个老渔民说:“告诉我们鬼旋涡在哪个方向就行。船我们自己想办法。”
老渔民犹豫了一下,指了指东北方向:“往那边,三十里左右。但千万别靠近,那漩涡会吃船。而且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最近晚上,那边海面上有绿光,还有怪声,像很多人在哭。”
绿光——山魈的眼睛。
怪声——被山魈吃掉的人的魂魄在哀嚎。
谢过老渔民,三人离开小渔港,沿着海岸线往东北方向走。
基隆市区渐渐被抛在身后,海岸线变得荒凉。这里多是悬崖和礁石,不适合停靠船只,平时很少有人来。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悬崖下回荡,像巨兽的喘息。
走了大约两公里,前方出现一处隐蔽的小海湾。海湾里,停着一艘船。
正是影像里那艘挂着“引魂”灯笼的木船。
船很旧,船体有多处修补的痕迹,但看起来还能用。船里除了船桨,还放着三个包裹。
林文启警惕地靠近,用木棍挑开包裹。
里面是三套潜水装备:老旧但完好的潜水服、氧气瓶、面罩、还有防水手电。
以及三把匕首——不是普通的匕首,刀身刻着驱邪的符文,刀刃泛着淡淡的银光,像是镀了一层特殊的金属。
“这是……”小海拿起一把匕首。
“镀银的,掺了朱砂和桃木粉。”老谭检查后说,“专门对付邪物的武器。看来镜门会不仅想引我们去,还‘贴心’地准备了装备。”
“为什么?”小海不解,“他们不是要杀我们吗?”
“也许他们需要活口。”林文启说,“或者,他们需要我们去巢穴做某件事,比如……打开某个封印,或者取某样东西。”
他看向船头的白灯笼。
灯笼是纸糊的,里面的蜡烛已经点燃,火苗是诡异的绿色,和山魈眼睛的颜色一样。
灯笼下面,挂着一块木牌。
木牌上写着一行字:
“乘此船,渡此海,至彼岛,了此缘。”
落款是一个符号:圆圈三条线。
镜门会的标志。
“他们在等我们上船。”林文启说,“或者说,在等‘容器’上岛。”
老谭检查了船体,没发现爆炸物或明显的陷阱。氧气瓶里气体充足,潜水装备齐全,匕首锋利。
一切都准备好了,只等他们入瓮。
“上不上?”小海问。
林文启看着海面。从这里已经能隐约看见东北方向海天交接处,有一片特别阴暗的区域,像是海面上空永远笼罩着乌云。那就是鬼旋涡所在。
他想起前世在镜子里说的话:集齐七个人的转世,完成净化仪式。
老谭、小海、老赵,加上他自己,已经四个。
第五个转世者(那个死在神社的工人)已经死了,魂魄可能被山魈或镜门会收走了。
第六个和第七个,可能在魈岛上。
也可能,镜门会的某个高层,就是日本老人的转世。
上岛,也许能解开最后的谜团。
也许能救小海。
也许能彻底结束这一切。
“上。”林文启说,“但我们要改变计划。”
他看向老谭和小海:“上船后,我们不直接去魈岛。先在附近海域绕一圈,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。而且,我们要留后手。”
“什么后手?”
林文启从怀里掏出那个骨头媒介盒——前世留下的头发和指甲。
“如果我上岛后失去控制,或者被镜门会抓住,你们用这个。”他把盒子递给小海,“里面有前世的头发和指甲,是招魂的媒介。如果情况不对,点燃头发,念招魂咒,把前世的残魂召出来。他虽然不完整,但至少能干扰镜门会的计划。”
小海接过盒子,手在抖:“那你呢?”
“我有地脉之核。”林文启拍了拍背包,“如果万不得已,我会使用它的力量。虽然可能会失去自我,但至少能保护你们。”
老谭沉默地看着他,最后叹了口气:“你越来越像你前世了。不是长相,是……这种愿意牺牲的劲头。”
林文启苦笑:“也许这就是‘容器’的宿命吧。”
三人换上潜水装备,把匕首别在腰间,然后上船。
木船比看起来更稳,坐上去后,船自动开始移动——不是靠桨,而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着船,往东北方向去。
船头的白灯笼,绿光在海面上投下一道诡异的光路,像一条通往冥府的引魂之路。
海浪逐渐变大,风也更急了。
远处那片阴暗的海域越来越近。
林文启能听见隐隐的轰鸣声,像是千万面大鼓同时在敲击。那是鬼旋涡的声音。
小海后颈的山魈印,开始有规律地跳动,像一颗心脏。每跳一下,他就抽搐一次,眼睛里的绿光就更浓一分。
“它在兴奋。”小海咬着牙说,“它知道我们要去它的巢穴了。”
林文启用左眼看向小海。
山魈印内部,现在能看见一个小小的、蜷缩的影子——那是山魈的本体魂魄,通过印记附在了小海身上。它在等待时机,等到了巢穴,就完全夺取这具身体。
“坚持住。”林文启握住小海的手,“到了岛上,我们就宰了它。”
船进入阴暗海域。
天空突然暗下来,明明还是下午,却像深夜一样漆黑。只有船头的绿灯笼照明,光线只能照到船周围几米的范围。再往外,是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海浪变得狂暴,船剧烈摇晃。但那股无形的推力依然稳定,推着船穿过巨浪,朝着漩涡中心前进。
轰鸣声震耳欲聋。
林文启看见前方海面,出现了一个巨大的、旋转的黑洞。
直径超过百米,边缘的白浪像一堵移动的水墙。漩涡中心深不见底,像是直通海底深渊。海水被吸入漩涡时发出的声音,像无数冤魂在哭嚎。
这就是鬼旋涡。
而他们的船,正笔直地冲向漩涡边缘。
“要撞上了!”小海惊呼。
但船在即将被卷入漩涡的瞬间,突然转向,贴着漩涡边缘,滑进了一条相对平静的水道。
水道很窄,两侧是旋转的水墙,船就在水墙夹缝中穿行。抬头看,能看见两边高耸的水墙顶端,海水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,但奇怪的是,没有一滴水落进水道。
像是有一条无形的通道,隔绝了漩涡的威力。
“这是……”老谭惊讶,“有人开辟了安全通道。用阵法或者某种力量,在漩涡里开了一条路。”
镜门会的手笔。
船沿着水道前行约莫十分钟,前方出现亮光。
不是阳光,而是幽绿色的、从海底透上来的光。光越来越亮,照亮了水道尽头——
一座岛屿。
黑色的礁石海岸,陡峭的悬崖,岛上覆盖着浓密的、墨绿色的植被。而在岛屿中央,有一座山,山顶冒着淡淡的黑烟,像是火山,但烟的颜色不对劲,是纯黑的,带着一股硫磺和腐肉混合的臭味。
魈岛。
山魈的巢穴。
船靠岸。
岸边没有沙滩,只有尖锐的礁石。船停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礁石平台边,平台上有台阶,通往岛内。
台阶是人工凿出来的,很粗糙,但明显经常有人走,石阶表面磨得很光滑。
台阶尽头,是一片密林。
林中,隐约可见一条小路。
而在小路入口处,立着一块石碑。
石碑上刻着字:
“一入此林,生死由天。”
“山魈守门,有去无回。”
石碑下面,放着一个铁箱子。
箱子上贴着一张符纸,符纸上写着一个字:
“开。”
林文启走近,揭开符纸,打开箱子。
箱子里,是三套更精良的装备:强光手电、绳索、钩爪、还有三把冲锋枪和几盒子弹。
以及一张地图。
地图上详细标注了岛上的地形,还有一条用红线标出的路线,终点是岛屿中央的山洞——山魈巢穴。
地图背面,写着一行小字:
“游戏开始。”
“我在巢穴等你们。”
“——山本龙一”
日本老人的名字。
第七个转世者。
镜门会的高层。
他果然在这里。
等着他们。
林文启收起地图,看向密林深处。
林中,传来一声悠长的、非人的嚎叫。
像是欢迎。
又像是警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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