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林里的空气粘稠得像糖浆。
不是湿度高,而是这里的空气本身就“重”,每吸一口都感觉肺里灌进了冰冷的、带着腐殖质和某种甜腻腥气的粘液。光线被浓密的树冠过滤得只剩零星几点,勉强照亮脚下盘根错节的树根和厚厚堆积的落叶。脚下的路很软,踩上去没有声音,落叶层下面像是有空洞,一脚深一脚浅。
小海走在中间,后颈的山魈印每走一步就跳一下,像一颗嵌在肉里的定时炸弹在倒计时。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眼睛里开始泛起淡淡的绿光——那是山魈的视线正通过印记渗透进来。
“坚持住。”林文启回头看他,“尽量别想太多,集中精神走路。”
小海点头,但眼神已经有些涣散。他看见周围的树木在变形——树干上浮现出一张张人脸,都是他认识的人:死去的爷爷、失踪的父母、还有那些在三姓寮死去的村民。那些人脸在对他笑,嘴巴一张一合,无声地说着什么。
“他们……在叫我……”小海喃喃道。
老谭一把抓住他的肩膀,用力摇晃:“那是幻觉!别听!别看!”
但小海已经听不进去了。他停下脚步,呆呆地看着前方的一棵树。那棵树的树皮裂开,从裂缝里伸出一只手——一只他熟悉的手,布满老茧,食指缺了一截,那是他爷爷的手。
“爷爷……”小海伸手想去抓。
林文启眼疾手快,一把将他拽回来。几乎同时,那只手突然暴长,五指变成尖锐的骨刺,刺向小海刚才站的位置。骨刺刺空,缩回树缝,树皮合拢,一切恢复原状。
“是山魈的幻术。”老谭脸色凝重,“它能读取你的记忆,制造你最想见或最怕见的人的幻象。”
小海惊出一身冷汗,稍微清醒了些:“可是……太真实了。”
“所以更要小心。”林文启用左眼扫描四周。左眼的混沌色视野里,密林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景象——每一棵树都散发着淡淡的黑气,黑气从树根升起,在树冠处汇聚,形成一片笼罩整个林子的煞气云。而在煞气云里,有无数细小的绿色光点在游动,像萤火虫,但那是山魈的分身,或者说,是山魈的眼睛。
“这片林子本身就是一个大型的幻术阵。”林文启说,“树木的排列、气根的走向、甚至落叶的堆积方式,都经过精心设计,形成一个天然的迷魂阵。再配合山魈的煞气,普通人进来,走不出十步就会疯掉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走?”小海问。
“靠这个。”林文启从背包里掏出地脉之核。晶体在手心里发出柔和的白光,白光所照之处,那些黑气像遇到阳光的雾气一样消散。树木恢复正常的形态,煞气云退开,露出一条勉强可辨的小径。
“地脉之核能净化煞气,也能破解低级的幻术。”林文启说,“但范围有限,我们得快点走。”
三人沿着小径快速前进。走了约莫二十分钟,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。空地上有一座简陋的木屋——不是岛民住的,更像是研究站或者临时营地。
木屋已经破败不堪,屋顶塌了一半,墙壁上爬满了藤蔓。门虚掩着,门板上用红漆写着一个大大的“禁”字,字迹已经斑驳。
“这里有人来过?”小海警惕地问。
林文启靠近木屋,左眼透过墙壁,看见里面没有活物,但有一些物品残留。他推开破门。
门内一片狼藉。
木桌、木椅倒了一地,地上散落着纸张、书籍、还有各种奇怪的标本:风干的植物、装在玻璃瓶里的昆虫、一些石头和骨头。墙壁上贴满了手绘的地图和各种笔记,纸张泛黄,边缘卷曲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中央的一张桌子。桌子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笔记,笔记旁放着一盏煤油灯,灯罩已经碎了。桌子前有一张椅子,椅子上搭着一件外套——一件洗得发白的卡其布外套,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。
“是个学者。”老谭拿起外套看了看,“外套大小,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。布料磨损严重,应该在这里住了不短时间。”
林文启走到墙边,看那些贴着的笔记。
笔记是用中文和日文混合写的,字迹工整,内容涉及台湾民俗学、原住民传说、还有大量关于山魈的研究。其中一张纸上画着山魈的解剖图,标注着各个部位的特征和弱点。另一张纸上记录着各种对付山魈的方法:银器、桃木、朱砂、盐、还有特定的咒语。
“这个人……在研究山魈。”林文启说,“而且研究得很深入。”
小海走到桌子前,翻开那本摊开的笔记。
笔记的最后一页,写着一行潦草的字,像是匆忙中写下的:
“它们不是野兽……它们是人变的……”
“第七个……找到了……”
“但他不肯合作……”
“我必须离开……趁还有机会……”
落款是:“陈志文,民国四十一年七月十五日”
民国四十一年,就是1952年。七月十五日,是半个月前。
“陈志文……”老谭念叨着这个名字,“我好像听说过。基隆有个民俗学者叫陈志文,在台湾大学教过书,后来辞了职,专门做田野调查。据说他一年前失踪了,家人报了警,但一直没找到。”
“他失踪前在研究山魈?”小海问。
“可能。”老谭翻看笔记前面的内容,“看这里,他记录了来魈岛的原因——听说这里有山魈的真实巢穴,想来做实地考察,写一篇震惊学界的论文。”
林文启继续看墙上的笔记。
有一张笔记引起了他的注意。那是一张手绘的岛屿地图,比镜门会给的那张更详细。地图上标注了三个红圈:一个在密林入口(他们现在的位置),一个在岛屿中央的山洞(山魈巢穴),还有一个在岛屿西侧的一处山谷,旁边写着“阴阳泉”。
而在地图下方,有一行小字:
“阴阳泉,双生魈守,泉水分黑白,黑泉引魂,白泉定魂。欲取定魂水,需过双生关。”
“双生魈?”小海问。
“就是一对双胞胎山魈。”老谭解释,“山魈通常是独居的,但偶尔会出现双生情况。双生魈比普通山魈强大数倍,而且心意相通,极难对付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不过,双生魈守护的阴阳泉,确实是收惊仪式的关键。定魂水能稳定魂魄,对抗山魈印记的侵蚀。如果能取到,小海的印记也许能暂时压制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?”小海说,“去取水。”
“但很危险。”林文启看着地图,“阴阳泉在西侧山谷,离这里不远,但必须穿过一片沼泽地。沼泽地标注着‘瘴气区’,可能有毒。”
“再危险也得去。”小海摸了摸后颈,印记又开始发烫,“我感觉……它在加速。可能不用等到明天天亮,今晚就会发作。”
林文启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。虽然密林里光线昏暗,但能感觉到外面正在变暗。天快黑了。
山魈在夜晚会更活跃。
“我们去阴阳泉。”林文启做出决定,“但要做好准备。”
他们在木屋里搜索,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:陈志文留下的几包驱邪药粉(用雄黄、朱砂、艾草混合),几把短刀(刀身刻着符文),还有一小瓶用玻璃瓶装着的黑色液体,瓶子上贴着标签:“山魈血,慎用”。
“山魈血?”小海拿起瓶子,里面是粘稠的、像石油一样的黑色液体,在瓶子里缓缓流动,像有生命。
“可能是他从死去的山魈身上提取的。”老谭说,“山魈血是剧毒,但也是制作某些法器的材料。也许有用,带上。”
林文启还找到了一本更小的笔记本,藏在桌子的暗格里。笔记本里记录着陈志文更私密的研究发现:
“七月十日,我终于见到了‘他’——山本龙一,第七个转世者。他承认了自己的身份,但拒绝参与净化仪式。他说,他花了七十七年才获得现在的地位和力量,不想为了什么‘救赎’而放弃一切。”
“七月十二日,山本龙一警告我,如果我再试图接触其他转世者,就会杀了我。但他没有杀我,反而给了我一个任务:研究如何彻底杀死‘它’,而不是净化。他要的是毁灭,不是救赎。”
“七月十四日,我发现了一个可怕的真相。山本龙一不仅想杀死‘它’,还想夺取‘它’的力量。他计划用七个转世者的魂魄作为祭品,强行抽取‘它’体内的地脉之力,然后占为己有。那样他会成为比‘它’更恐怖的存在。”
“我必须阻止他。但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。我需要找到其他转世者,告诉他们真相。”
笔记到此为止。
最后一页,粘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是黑白的,有些模糊。上面是七个人的合影,背景是一座日式建筑(可能是当年的神社)。七个人站成一排,三个老人,四个年轻人。林文启认出了前世(穿学生装的年轻人),也认出了那个日本老人(山本龙一)。
照片背面,写着七个人的名字,和前世说的一样。
但在山本龙一的名字旁边,陈志文用红笔画了一个问号,又写了一行小字:
“他真的转世了吗?还是……根本就没死?”
林文启感到一阵寒意。
如果山本龙一当年没有死,而是通过某种方法活到了现在,那他就是个活了至少九十岁的老怪物。
而且,他可能拥有比转世者更完整的记忆和力量。
“事情比我们想的更复杂。”林文启把笔记本收好,“山本龙一要的不是净化,也不是控制。他要的是吞噬‘它’,成为新的怪物。”
“那镜门会呢?”小海问,“他们知道吗?”
“可能不知道。”老谭说,“镜门会的高层可能以为山本龙一真的是转世者,听从他的命令。但实际上,他是在利用镜门会,完成自己的计划。”
三人收拾好能用上的东西,离开木屋,按照地图往西侧山谷方向走。
离开木屋不久,天色完全暗了下来。
密林里没有月光,只有地脉之核发出的白光勉强照亮周围几米的范围。但白光也吸引了林子里的一些东西——那些绿色的光点开始聚集,远远地跟着他们,像一群饿狼在等待时机。
“它们在等小海身上的印记完全发作。”老谭低声说,“那时候,小海会成为它们的同类,或者……食物。”
小海咬牙不说话,但脚步已经有些踉跄。他能感觉到,后颈的印记正在往身体深处钻,像树根一样蔓延,试图连接他的脊椎和大脑。一旦连接完成,他的意识就会被山魈取代。
走了大约半小时,前方出现一片沼泽地。
沼泽里水汽弥漫,水面漂浮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气,散发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。沼泽里长着一些畸形的植物——黑色的芦苇、血红色的水草,还有像人手一样从泥里伸出来的枯枝。
地图上标注,穿过这片沼泽,就能到达阴阳泉所在的山谷。
但沼泽没有路。
只有几块看似可以踩踏的草墩子,零星散布在水面上。
“那些草墩可能是陷阱。”林文启用左眼看,发现草墩下面不是实心的,而是中空的,里面有东西在蠕动,“下面有东西。”
“那怎么过去?”小海问。
老谭从背包里拿出绳索:“用这个。我们三个绑在一起,万一有人掉下去,还能拉上来。”
他们用绳索把三人的腰连在一起,间隔两米。林文启打头,老谭在中间,小海在最后。
林文启用左眼仔细扫描,寻找安全的落脚点。左眼能看到沼泽下面的能量流动——有些地方能量稳定,可能是实地;有些地方能量混乱,下面是空的或者有活物。
他小心翼翼地踩上第一个草墩。
草墩摇晃了一下,但还算结实。
第二个,第三个。
走到沼泽中央时,意外发生了。
小海脚下的草墩突然塌陷。
不是自然塌陷,而是从下面被什么东西猛地拉了下去。小海惊呼一声,整个人往下沉,泥水瞬间淹到胸口。
“抓紧!”老谭和林文启同时用力拉绳索。
但下面的力量极大,两人也被拖得向前滑,眼看也要掉进泥潭。
林文启用左眼看向泥潭下面。
泥水里,有无数只苍白的手在挥舞,抓住小海的腿往下拉。那些手没有皮肤,只有肌肉和骨头,指甲又长又黑,像匕首。
是水鬼。
淹死在沼泽里的人变的。
“下面有水鬼!”林文启喊道,“用驱邪药粉!”
老谭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,撒向泥潭。
药粉落在水面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音,像烧红的铁遇水。那些苍白的手触到药粉,立刻缩了回去,发出凄厉的惨叫。
趁这个机会,两人用力把小海拉了上来。
小海浑身是泥,腿上被抓出好几道血痕,伤口发黑,流出的血是暗红色的。
“伤口有毒。”老谭检查后说,“水鬼的指甲有毒,会让人麻痹。得尽快清洗。”
他们加快速度,终于走过了沼泽。
对岸是一片相对干燥的草地,草地尽头是一个狭窄的山谷入口。入口两侧是陡峭的岩壁,岩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,发出幽蓝色的光,勉强照亮了入口。
入口处的石壁上,刻着两个字:
“阴阳”。
字是红色的,像是用血写的,但已经干涸发黑。
山谷里传来水流声,还有……歌声。
很轻的、空灵的歌声,像是女人在哼唱,但听不清歌词。歌声在山谷里回荡,产生无数回音,层层叠叠,让人头晕目眩。
“这是‘魈歌’。”老谭脸色一变,“双生魈用歌声迷惑猎物,让人自己走进它们的巢穴。别听,捂住耳朵!”
三人捂住耳朵,但歌声似乎能直接钻进脑海,捂住耳朵也没用。
林文启感到一阵困意袭来,眼皮发沉。他咬破舌尖,用痛感刺激自己保持清醒。
小海已经有些撑不住了,眼神开始迷离,脚步不自觉地往山谷里走。
“小海!”林文启拉住他。
但小海力气突然变大,挣脱林文启的手,机械地走向山谷深处。
后颈的山魈印,此刻发出刺眼的绿光。
他和山魈的感应,在歌声的催化下,达到了顶峰。
“他被控制了!”老谭喊道,“必须打断歌声!”
林文启从背包里掏出地脉之核,握在手里,将白光对准山谷深处。
白光所及,歌声突然中断了一秒。
但下一秒,歌声变得更响,更尖锐,像无数根针扎进耳朵。
而山谷深处,两对绿色的眼睛,在黑暗中亮了起来。
一对在上,一对在下。
双生魈,来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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