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谷深处的歌声像一根冰冷的丝线，缠着小海的意识往黑暗里拖。林文启和老谭紧追在后，地脉之核的白光勉强劈开浓稠的黑暗，照亮前方小海踉跄的背影。他后颈的山魈印绿得刺眼，像一盏引路的鬼灯。
那两对绿色眼睛——双生魈——始终在黑暗中若隐若现，一上一下，保持着距离，像是在驱赶猎物进入更深的陷阱。
山谷越走越窄，两侧岩壁几乎合拢，只容一人通过。岩壁上发光的苔藓越来越密，幽蓝色的光把通道映得如同海底隧道。空气里的腐臭味淡了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的、纸张和霉菌混合的气味。
歌声突然停了。
通道尽头豁然开朗。
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，洞穴顶部有裂缝，漏下些许天光（外面应该是夜晚，但光很微弱）。洞穴中央，竟然矗立着一座建筑——不是木屋，而是一座用石头和木材搭建的、两层楼高的阁楼式建筑，风格古朴，飞檐翘角，像是闽南一带的宗祠，但规模小得多。
建筑大门敞开着，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，匾上的字迹已经斑驳，但能勉强认出：
“藏经阁”
不是图书馆，是藏经阁。这种叫法，更像是道观或寺庙收藏经文的地方。
大门两侧的石柱上，刻着一副对联：
“经藏三界秘”
“书纳九幽闻”
字是阴刻，填着金粉，但金粉已经剥落大半，露出底下黑色的石质。
小海在藏经阁前停下脚步，机械地转过身。他眼睛里的绿光已经盖过了原本的褐色，表情呆滞，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。那不是小海的笑容。
“欢迎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里重叠着另一个尖锐的、非人的声音，“……来到知识的坟墓。”
话音刚落，藏经阁里突然亮起灯光。
不是电灯，而是一盏盏油灯，沿着墙壁次第点燃，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，照亮了建筑的外墙。灯光下能看到，藏经阁的外墙上爬满了藤蔓，藤蔓的叶子是黑色的，开着一朵朵惨白的小花，像纸钱。
“它……在请我们进去。”老谭握紧匕首。
林文启用左眼扫描藏经阁。建筑本身没有煞气，但里面充斥着混乱的能量场——有书的“文气”，有尘封的“死气”，还有一种更诡异的、像是很多人在低声说话汇聚成的“杂气”。
“小海怎么办？”林文启看着被控制的小海。
“先制住他。”老谭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，“用这个捆住他手脚，暂时阻断山魈的控制。”
两人慢慢靠近小海。小海（或者说控制他的山魈）没有反抗，只是用那双绿眼睛看着他们，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，露出森白的牙齿。
就在老谭的红绳即将碰到小海手腕时，小海突然动了。
速度快得不像人类，像一道影子向后滑去，直接退进了藏经阁的大门，消失在门内的黑暗中。
“追！”
两人冲进大门。
门内是一个宽敞的大厅，高约五米，四面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，书架上塞满了线装书、竹简、卷轴，甚至还有龟甲和兽骨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，还有一种淡淡的、像是陈旧血液的甜腥气。
油灯挂在书架之间的立柱上，火苗稳定，但光线昏黄，让大厅里充满了晃动的阴影。
小海站在大厅中央，背对着他们，仰头看着正前方。
那里有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，桌后是一张高背椅。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
或者说，一具尸体。
一个穿着卡其布外套的中年男人，低着头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手里握着一本书。他保持着阅读的姿势，但皮肤是灰白色的，没有呼吸的起伏，显然已经死了很久。
是陈志文。
那个失踪的民俗学者。
但尸体没有腐烂，只是干枯了，像一具木乃伊。
小海转过身，绿眼睛里流下两行黑色的眼泪：“他……不肯借书……我就让他永远留在这里……看书……”
声音还是重叠的，但小海自己的声音更明显了些，像是在挣扎。
“小海，醒醒！”林文启喊道。
小海身体一震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明，但很快又被绿光淹没。他抱着头，发出痛苦的嘶吼：“它在吃我的记忆……它在看……爷爷教我的东西……不……不要看……”
老谭趁机冲过去，用红绳捆住小海的手脚。小海挣扎，但老谭手法利落，打了个复杂的绳结——客家捆妖结。
绳结完成的瞬间，小海后颈的山魈印暗了一下。小海身体一软，瘫倒在地，眼睛闭上，暂时昏迷过去。
但危机没有解除。
藏经阁里的温度突然下降。
书架上的书，开始自己动起来。
不是掉下来，而是书页无风自动，哗啦啦地翻动。无数本书同时翻页的声音汇聚在一起，形成一种嘈杂的、像是千万人在低声议论的噪音。噪音钻进耳朵，让人头痛欲裂。
更诡异的是，一些书从书架上飘起来，悬浮在半空，书页展开，上面的文字开始发光——不是油灯的光，而是文字本身在发光，金色的、红色的、黑色的，各种颜色的光交织，在大厅里投下混乱的光影。
林文启用左眼看去，发现每一本发光的书，都在释放一种“意念碎片”。那些碎片像灰尘一样在空中飘荡，接触到人的皮肤就会融入，带来一段陌生的记忆或知识。
他躲开几片飘过来的金色碎片，但有一片黑色的碎片沾到了他的手背。
瞬间，一段恐怖的记忆涌入脑海：
一个漆黑的夜晚，一个男人（穿着日式军装）被绑在树上，周围围着一群山魈。山魈不是直接吃掉他，而是用细长的爪子剖开他的肚子，取出内脏，然后……把一本书塞了进去。男人惨叫着，肚子上的伤口自动愈合，把书封在了体内。他成了“活体书库”，山魈通过某种方式可以随时读取他体内的知识。
记忆碎片消失，林文启感到一阵恶心。
原来山魈不仅吃人，还会用活人藏书。
“这些书……都是禁书。”老谭指着书架，“你看那些标签。”
林文启仔细看，发现每个书架上都有一个小木牌，上面写着分类：
“闽南巫术·禁”
“客家蛊法·绝”
“原民祭仪·秘”
“日系阴阳·邪”
“七煞研究·毁”
最后一类“七煞研究”的书架前，油灯特别昏暗，书也最少，只有寥寥十几本，但每一本都散发着浓重的煞气。
而陈志文的尸体所在的桌子，就在那个书架前。
“他是来看七煞研究的。”林文启走近桌子。
陈志文手里的书，正是其中一本，书名是手写的：《七煞融合与地脉之核的相互作用》。
书是摊开的，停在某一页。那一页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图，图中央是地脉之核，周围环绕着七个符号——正是七个人的转世标记。阵法图旁边有批注，字迹和陈志文笔记上的一样：
“山本的计划：用七转世之魂为引，强行抽取地脉之核的全部力量，灌注己身。此阵需在‘它’完全苏醒时启动，借‘它’为媒介，连通七魂与地核。风险极大，但若成功，施术者可获地脉权能，掌一隅天地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
“然，此阵有一致命缺陷：七魂中若有一魂反抗，阵法反噬，施术者魂飞魄散。故山本必先完全控制七魂，或……杀其五，留其二（容器与己身）亦可成阵，但力量减半。”
林文启明白了。
山本龙一要的不是净化，也不是简单的吞噬。
他要的是地脉的掌控权。
为此，他需要七个转世者的魂魄作为“钥匙”。但如果有人反抗，他就杀人——杀掉五个，只留林文启（容器）和他自己（第七个转世者），也能启动阵法，只是得到的力量少一半。
所以镜门会一直在清除转世者。
不是为了逼林文启就范，而是为了减少变数。
“看这里。”老谭从桌子抽屉里又翻出一本笔记，比之前在木屋里找到的更厚。
这本笔记的封面上写着：
“山本龙一研究实录·绝密”
打开第一页，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山本龙一，穿着和服，站在一座日式庭院里，大约二十岁。照片背面写着：“大正三年（1914年），于京都自宅。”
翻到后面，照片里的山本逐渐变老：三十岁、四十岁、五十岁……
但到了昭和二十年（1945年），照片突然断了。
再往后，是1950年的照片——山本看起来只有六十岁左右，比按照正常年龄计算应该有的年纪（1914年出生到1950年是36岁，但照片看起来是六十岁）要年轻很多。
笔记里记载：
“山本于昭和十九年（1944年）接触‘台灵计划’，发现地脉之力可延寿。遂私下进行‘长生实验’，用山魈血肉炼制‘魈丹’，每月服食一枚，可延缓衰老。然此丹有剧毒，需以活人心血为引服下，否则五脏溃烂而死。”
“昭和二十年仪式失败后，山本假死脱身，潜伏于镜门会，继续实验。至民国三十八年（1949年），已服食魈丹六十余枚，外貌定格于六十岁左右，实则已八十有五。”
“近年，魈丹效减，山本需更强大之地脉力量方可续命。故重启‘台灵计划’，欲夺地脉之核为己用。”
林文启看得脊背发凉。
山本龙一根本不是转世者。
他就是本人，活了八十五岁，靠吃山魈的心（魈丹）和活人的心血维持生命的老怪物。
他要地脉之核不是为了力量，是为了续命。
“所以第七个转世者根本不存在。”老谭声音沉重，“山本就是当年的日本老人，他一直活着。他编造‘转世者’的说法，是为了让镜门会的人帮他收集其他转世者，同时……也为了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身份。”
“那他要我怎么配合？”林文启问，“如果他要的是地脉之核，直接抢不就行了？”
“因为地脉之核认主。”一个声音从书架深处传来。
不是小海，也不是陈志文的尸体。
是一个苍老的、带着浓重日语口音的中文。
三人猛地转头。
在“七煞研究”书架的最深处，阴影里，缓缓走出一个人。
穿着黑色的和服，踩着木屐，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，脸上皱纹深刻，但眼睛很亮，像年轻人。他手里拄着一根拐杖，拐杖顶端雕刻着一个山魈的头颅。
山本龙一。
他看起来和1950年照片里一样，六十岁左右，但眼神里的沧桑暴露了真实年龄。
“地脉之核是这片土地七百年记忆的结晶。”山本慢慢走近，木屐在石板上发出“咔、咔”的清脆响声，“它只承认‘这片土地的孩子’。外来者强行触碰，会被反噬。所以我需要一个‘容器’——一个在这片土地出生、成长、血脉里流淌着三族之力的容器——去拿起它，与它融合，然后……”
他停在桌前，看着林文启，笑了：“然后，我再把你吃掉。连同你体内的地脉之核，一起消化。”
林文启握紧地脉之核：“你休想。”
“由不得你。”山本拍了拍手。
藏经阁的二楼，突然亮起更多油灯。
二楼没有书架，而是一个环形的平台。平台边缘，站着七个人——都穿着镜门会的黑色制服，脸上戴着白色的能剧面具，面具上是各种扭曲的表情：喜、怒、哀、惧、爱、恶、欲。
七个人手里都拿着武器：不是枪，而是各种法器——铜铃、令旗、符剑、骨笛、法杖、经卷、还有一把沾血的匕首。
“这是我培养了三十年的‘七情使’。”山本说，“他们每人精通一种情绪巫术，能放大你内心的某种情绪，直到你崩溃。然后……我就能轻松地占据你的身体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当然，如果你现在自愿交出地脉之核，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。你的朋友们也可以活。”
林文启看向老谭和小海。
小海还昏迷着，老谭护在他身前，手里握着匕首，眼神决绝。
没有退路了。
林文启举起地脉之核，左眼的混沌色光芒完全爆发。
“那就来吧。”
“看看是你先吃掉我——”
“还是我先毁了你的一切。”
地脉之核的白光瞬间充满整个大厅。
书架上的禁书同时发出尖啸，书页疯狂翻动，无数文字从书里飞出来，在空中形成一场混乱的、由古老知识构成的暴风雪。
山本冷笑，拐杖重重一顿。
二楼那七个“七情使”，同时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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