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情使的攻击不是物理的。
是情绪。
七个戴面具的人同时举起法器，七种不同颜色的光从法器中射出，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，罩向林文启。光网没有温度，没有重量，但接触到皮肤的瞬间，林文启感到自己的情绪像被强行打开的水闸，洪水般倾泻而出。
首先是“喜”。
一股无法抑制的狂喜从心底涌上来。他想大笑，想跳舞，想拥抱所有人。眼前出现了幻象：他看见自己穿着警服，胸前挂满勋章，站在授奖台上。台下是掌声和欢呼声，养父还活着，在对他微笑。老谭和小海也在，还有那些在三姓寮死去的村民，都复活了，在为他鼓掌。
太美好了。
美好到让人想永远沉溺其中。
“不……这是假的……”林文启用最后一丝理智咬破舌尖，痛感让他清醒了一瞬。
但紧接着是“怒”。
怒火像岩浆一样冲上头顶。他想砸碎一切，想杀人。幻象变了：他看见养父躺在血泊中，凶手是那个黑衣人（山本龙一）。看见老谭被山魈撕成碎片，小海的眼睛被挖出来。看见镜门会的人在三姓寮屠杀村民，放火烧村。
“杀了你们……杀了你们所有人！”林文启嘶吼，左眼里的混沌色光芒暴涨，地脉之核的力量不受控制地外泄，像冲击波一样震飞了周围的书架。书页漫天飞舞，像一场纸雪。
老谭冲过来，双手按在林文启肩上，用客家话快速念诵“定心咒”：
“心定神宁，气归丹田，万念皆空，邪祟不侵……”
咒语像清凉的泉水，暂时浇灭了怒火。
但“哀”来了。
深不见底的悲伤淹没了他。他看见前世在镜子里孤独地待了七十七年，看见那些被山魈吃掉的人临死前的绝望，看见陈志文在藏经阁里慢慢渴死、饿死，手里还握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。他想起养父的谎言，想起自己虚假的人生，想起所有他爱和爱他的人都死了或即将死去。
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，不是悲伤的泪，是黑色的、带着煞气的泪。
“林文启！守住心神！”老谭的声音在耳边，但听起来很远，像隔着水面。
林文启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皮肤下，三种颜色的光在冲突：金色（地脉之核）在左臂，黑色（煞气）在右臂，银色（前世记忆）在胸口。三种光像三条蛇，互相撕咬，每咬一口，他的身体就剧痛一次。
他能感觉到，经脉在断裂，内脏在出血。
再这样下去，他真的会爆体而亡。
而七情使还在继续。
“惧”——他看见自己被山本龙一剖开肚子，地脉之核被挖走，身体像垃圾一样扔进海里。看见老谭和小海被炼成魈丹，山本龙一当着他的面吃下去。
“爱”——他想保护所有人的欲望被扭曲成占有欲，想把老谭和小海关起来，永远不让他们离开自己，哪怕打断他们的腿。
“恶”——对所有伤害过自己的人的憎恨被放大到极致，他想毁灭一切，包括那些无辜的人。
“欲”——最原始的求生欲，哪怕变成怪物，哪怕吃掉朋友，也要活下去的欲望。
七种情绪，七种地狱。
林文启跪倒在地，双手抱头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。
左眼里的混沌色光芒开始分裂——金色、黑色、银色各自为政，争夺眼球的控制权。眼球在眼眶里膨胀，像要炸开。
“他撑不住了！”老谭对山本龙一怒吼，“停下！你会毁了他！”
山本龙一拄着拐杖，平静地看着这一切：“不，这才是正确的过程。地脉之核、前世记忆、山魈煞气，三种力量在他体内冲突、融合，最终会诞生出最完美的‘容器’。我只是……加速了这个过程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当然，如果他在融合过程中死了，那说明他不够资格成为我的新身体。我会用克隆体。虽然差一点，但也够用。”
就在这时，一直昏迷的小海，突然睁开了眼睛。
瞳孔全绿，没有一丝人类的光泽。
他咧嘴笑了，笑容和山魈一模一样，嘴角咧到耳根，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。
“醒了？”山本龙一看过去，“很好。钥匙带来了吗？”
小海（山魈）点头，用重叠的声音说：“带来了……在骨头里……”
他抬起右手，五指并拢，指尖变得像刀刃一样锋利，对准自己的左胸口。
“不！”老谭想冲过去阻止，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——是七情使中的“惧”使，用恐惧结界挡住了他。
小海的指尖刺进皮肤。
没有流血，伤口处涌出绿色的粘液。他用力一划，在胸口划开一道口子，肋骨暴露出来。
然后，他伸手进去，抓住一根肋骨，用力一拔。
“咔嚓。”
骨头折断的声音清晰刺耳。
小海把那根肋骨抽了出来。
肋骨是白色的，但表面布满细密的金色符文，正是客家祭司一脉的传承印记。符文在油灯光下微微发亮，像活物一样在骨头上游走。
“祭司之骨……”山本龙一的眼睛亮了，“封印着巴隆·马罕全部巫术记忆的‘钥匙’。七把钥匙中的第二把，终于到手了。”
小海把肋骨扔给山本龙一。
山本龙一接住，仔细端详，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：“完美……保存得如此完好。当年我花了三年时间，才在祭司死后找到这根骨头，把它移植进他孙子的身体里温养。等了七十七年，终于成熟了。”
他看向林文启：“就像你的左眼，我前世的心脏，还有其他几个转世者身上的‘钥匙’，都是我当年埋下的种子。现在，该收获了。”
老谭脸色惨白：“你……你把钥匙藏在转世者的身体里？”
“当然。”山本龙一理所当然地说，“钥匙需要‘活体温养’，才能保持灵性。道士的钥匙在他徒弟（老谭）的心脏里，祭司的钥匙在他孙子（小海）的肋骨里，长老的钥匙在他后人的头骨里（那个被杀的看庙老人），那两个同学的钥匙在他们的脊椎骨里（其中一个已死，被取出；另一个就是老赵，钥匙应该在他身上）。而‘容器’的钥匙，就是他的左眼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至于我自己的钥匙……在我的拐杖里。”
他举起拐杖，拐杖顶端的山魈头颅张开嘴，吐出一颗发光的红色珠子——那是山本龙一自己的心头血炼成的“血钥”。
“七把钥匙，今日齐聚。”山本龙一狂笑，“加上地脉之核，加上‘它’作为媒介，我就能启动‘夺天大阵’，夺取这片土地七百年的地脉之力，成为真正的——‘土地神’！”
林文启在情绪的地狱里挣扎，但听到了这些话。
钥匙……在身体里？
老谭的心脏里有钥匙？小海的肋骨是钥匙？老赵的脊椎骨也是？
难怪镜门会要杀转世者——杀了之后，才能取出钥匙。
而小海被山魈控制，主动取出了钥匙。这意味着，山魈从一开始就是山本龙一的傀儡。
“山魈……是你养的？”林文启咬着牙问。
“聪明。”山本龙一赞赏地点头，“当年仪式失败后，我躲进魈岛，发现这里有一窝山魈。我用巫术控制了它们的头领，让它们帮我守护岛屿，同时……帮我‘培育’钥匙。小海身上的山魈印，就是我让山魈种下的，为的就是今天。”
他看向小海（山魈）：“去吧，把其他钥匙也取来。”
小海转身，走向老谭。
老谭后退，但身后是书架，无路可退。
“小海！醒醒！”老谭喊道，“你是钟家的孙子，你是祭司的后人！别让他控制你！”
小海（山魈）停了一下，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。
但很快，那丝挣扎被淹没了。
他伸手，抓向老谭的胸口。
就在这时，林文启体内冲突的三种力量，突然达到了一个诡异的平衡。
不是融合，而是一种暂时的、脆弱的停火。
金色、黑色、银色三色光芒同时收敛，全部缩回左眼深处。左眼的混沌色重新出现，但这次，颜色更深，更沉，像是宇宙初开时的混沌。
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清明。
七情使的情绪攻击还在继续，但他现在能“看见”那些情绪之力的流动轨迹了——像不同颜色的丝线，从七情使的法器中射出，连接着他的身体。
他伸手，抓住那根代表“怒”的红色丝线，用力一扯。
二楼平台上，“怒”使闷哼一声，面具下的嘴角渗出血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能碰到‘情丝’？”山本龙一惊愕。
林文启也不知道。
但他感觉到，左眼里那三种力量虽然还在互相排斥，但在对抗外部攻击时，暂时达成了一致——就像三个互相敌视的国家，在面对外敌入侵时，会暂时联手。
他抓住“哀”的蓝色丝线、“惧”的绿色丝线、“爱”的青色丝线……
一根根扯断。
每扯断一根，对应的七情使就后退一步，法器上的光芒黯淡一分。
山本龙一脸色变了：“阻止他！”
剩下的七情使同时加强攻击，七种情绪像海啸一样涌来。
但林文启左眼的混沌色光芒形成一层保护膜，把大部分情绪挡在外面。虽然还有影响，但已经无法让他失控。
他站起来，走向小海。
小海（山魈）正抓着老谭的衣领，手指已经刺破皮肤，正要掏心。
林文启抓住小海的手腕。
触感冰冷，皮肤下是山魈的肌肉和骨骼，已经完全不是人类的身体。
“小海。”林文启盯着那双绿色的眼睛，“你爷爷把镜魂封在你眼睛里，是为了让你活下去，不是让你变成怪物的。”
小海（山魈）嘶吼，另一只手抓向林文启的脸。
林文启不躲不闪，左眼的混沌色光芒直接照进小海的绿色瞳孔。
光芒像一把钥匙，打开了小海意识深处被山魈封印的角落。
小海身体一震。
他看见爷爷在山崩时把他推进地窖，用身体挡住落石。看见爷爷临死前，把最后一点镜魂（祭司的记忆）封进他的左眼，说：“活下去……等左眼发光的人来……”
看见爷爷死后，山魈来了，在他后颈种下印记，从此控制了他的身体。
但爷爷的镜魂一直在保护他，让山魈无法完全吞噬他的意识。
所以他才心智受损，停留在七岁——那是爷爷死的那年。
所以他的记忆碎片里，总有爷爷的身影。
“爷爷……”小海喃喃道，绿色的眼睛里流出两行血泪。
血泪滴在地上，形成一个古老的符文——客家祭司的“破邪符”。
符文发出金光，照亮了整个藏经阁。
小海后颈的山魈印，在金光中开始燃烧。
黑色的粘合剂融化，三个三角形符号扭曲、变形，最后“噗”的一声，像气泡一样破裂。
山魈的魂魄从小海身体里被逼了出来。
一个半透明的、猴脸鹿身的绿色影子，在空中挣扎、嘶吼。
“不！”山本龙一怒吼，“回来！”
他举起拐杖，山魈头颅张开嘴，想把山魈魂魄吸回去。
但林文启更快。
他左眼的混沌色光芒形成一只无形的手，抓住山魈魂魄，用力一捏。
“吱——！”
山魈发出凄厉的惨叫，魂魄像烟雾一样消散。
小海身体一软，倒下。
老谭接住他，检查后颈——山魈印消失了，只剩下一片烧伤的痕迹。
小海睁开眼睛，瞳孔恢复成正常的褐色，但很虚弱。
“我……我回来了？”他声音沙哑。
“回来了。”老谭点头。
林文启转身，面对山本龙一。
七情使已经全部停下攻击，警惕地看着他。
山本龙一脸色铁青：“你竟然……毁了我培养了五十年的山魈王。”
“不止。”林文启说，“我还要毁了你。”
他举起地脉之核。
晶体现在完全听从他的指挥，发出柔和但强大的白光。
白光所及之处，藏经阁里那些禁书上的煞气开始消散。书页停止翻动，文字停止发光，一切恢复平静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？”山本龙一冷笑，“七把钥匙，我已经拿到了四把：祭司之骨、长老之颅（从看庙老人那里取的）、两个同学的脊椎骨（一个已取，一个在基隆老赵身上）。加上我的血钥，是五把。还有道士的钥匙（在老谭心脏里）和‘容器’的钥匙（你的左眼），很快也是我的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至于地脉之核……你拿着它，只会加速你的崩溃。三种力量在你体内，就像三颗不定时炸弹。你越是使用它，炸得越快。”
林文启知道他说的是真的。
他能感觉到，左眼里的平衡正在瓦解。金色、黑色、银色又开始躁动。
但他不能示弱。
“在那之前，我会先杀了你。”
山本龙一笑了：“你杀不了我。我有‘长生之体’，除非你毁掉我的血钥，否则我永远不死。而血钥……”
他举起拐杖，那颗红色珠子飞起来，融入他的胸口。
“已经和我融为一体了。”
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。
皮肤变得年轻，皱纹减少，花白的头发转黑。短短几秒钟，他从一个六十岁的老人，变成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。
“看到了吗？”山本龙一舒展身体，“这就是地脉之力的雏形。等我得到完整的地脉之核，我就能恢复青春，永生不死。”
他看向林文启：“而你，只是一个可怜的试验品。你的人生、你的记忆、你的力量，都是我安排的。你的一切，都属于我。”
这话像一把刀，刺进林文启的心脏。
但他咬牙挺住。
“也许我的人生是你安排的。”林文启说，“但我的选择，是我自己的。”
他举起地脉之核，将全部力量注入其中。
晶体爆发出刺眼的白光，像一颗小太阳。
白光中，藏经阁开始崩塌。
不是物理上的崩塌，而是空间上的扭曲。
书架、书桌、油灯、尸体……一切都在白光中溶解、重组。
林文启看见，白光深处，出现了一扇门。
一扇巨大的、由七种颜色的光构成的门。
门上，有七个钥匙孔。
对应七把钥匙。
门的另一侧，传来沉重的呼吸声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，在门后沉睡。
即将醒来。
山本龙一看到那扇门，眼睛瞪大，露出狂热的神色：
“门……七煞之门……”
“原来在这里……藏经阁的深处……”
“哈哈哈哈！天助我也！”
他转身，对七情使下令：
“抓住他们！我要用他们的魂魄和钥匙，打开这扇门！”
“然后，吞噬门后的‘它’！”
“成为——神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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