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没有持续太久。
几秒钟后,林文启感到脚踩到了实地——不是松软的泥土,而是夯实的、混着砂石的硬土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:霉味、铁锈味、还有淡淡的、像是尸体腐烂后又风干了的甜腥味。
他左眼的混沌色光芒自动亮起,照亮了周围。
他站在一条狭窄的壕沟里。
壕沟两侧是粗糙的土墙,墙上用木柱和木板做了简单的支撑,但很多地方已经塌陷,露出后面黑色的泥土。壕沟顶部很低,他必须弯着腰才能不撞到头。地面坑坑洼洼,积着浑浊的污水,水里漂着一些杂物:生锈的罐头盒、破布条、还有几枚弹壳。
这是一条防空壕。
而且是1945年三姓寮的那条。
林文启认出来了——他在前世的记忆碎片里见过。当年美军轰炸时,村民躲进这条防空壕,但轰炸太猛烈,整条壕沟被炸塌了一半,里面的人要么闷死,要么被活埋。
但眼前的防空壕,状态很奇怪。
它不是废墟,也不是完整的,而是一种……被“定格”的状态。墙壁上的裂痕、地上的积水、甚至空气中漂浮的灰尘,都静止不动,像一张巨大的三维照片。
只有他,是活动的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靴子踩进积水,发出“噗嗤”一声,在绝对寂静的壕沟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随着这一步,整个空间“活”过来了。
墙壁上的裂痕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,像是血,但更粘稠。地上的积水开始冒泡,气泡破裂时释放出黑色的烟雾。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开始旋转,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漩涡。
而最恐怖的,是两侧的土墙。
墙上,浮现出一张张人脸。
不是雕刻,也不是画上去的,而是直接从土里“长”出来的。那些人脸保持着死前的表情:有的张大嘴巴在尖叫,有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,有的双手捂着脸,指缝里露出绝望的眼神。
林文启认出了几张脸——是在三姓寮老庙里那四十九盏魂灯上见过的名字对应的人。还有几个,是他在陈志文笔记的照片里见过的,当年被献祭的村民。
这些人脸的眼睛,全部转向他。
他们没有说话,但林文启的脑海里响起了声音——无数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,说着不同的话,用不同的语言:
“……好冷……”
“……喘不过气……”
“……谁来救救我……”
“……妈妈……妈妈……”
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大脑,带来一阵阵眩晕和恶心。
林文启咬牙,集中精神,左眼的混沌色光芒加强,在身体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罩。声音减弱了些,但仍在耳边萦绕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壕沟似乎没有尽头,一直向前延伸,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。只有左眼的光芒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,光线边缘,黑暗浓得像是实体。
山本龙一的笑声从深处传来:
“哈哈哈哈……感受到了吗?这就是地灵尊的‘记忆领域’。所有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,他们的痛苦、恐惧、怨恨,都被它吸收,成了它的一部分。你每走一步,都在踏着他们的尸骨前行。”
林文启没理会,继续走。
越往前走,壕沟越宽敞,但墙上的景象也越恐怖。
不再是单纯的人脸,开始出现完整的、半嵌在墙里的尸体。尸体穿着破烂的衣服,有的穿着村民的粗布衫,有的穿着日式军装,还有的穿着美军制服——看来不只是三姓寮的人,连后来死在岛上的日本兵和可能误入的美国人,都被吸收了。
尸体都保持着死前的姿势:有的蜷缩着,双手抱头;有的伸着手,像是想抓住什么;有的张大嘴,喉咙被泥土塞满。
林文启注意到,所有的尸体,胸口都有一个洞。
不是伤口,而是一个圆形的、边缘整齐的洞,洞里黑漆漆的,能看到后面的土墙。洞里隐约有东西在蠕动,像是黑色的触须。
“那是地灵尊的‘连接点’。”山本龙一的声音又响起,这次更近了,“它通过这些洞,把尸体变成它的‘触角’,感知这个领域里的一切。你现在看到的每具尸体,都是它的眼睛、耳朵、鼻子。”
话音刚落,离林文启最近的一具尸体,突然转动眼珠,看向他。
那是一个年轻女人,穿着客家蓝布衫,头发凌乱,脸上全是泥土。她的眼睛是纯黑色的,没有瞳孔,像两个黑洞。
她张开嘴,发出一串含糊的音节,不是语言,更像是喉咙被堵住后拼命想说话的咕噜声。
但林文启听懂了。
她在说:“逃……快逃……它醒了……”
林文启停下脚步,看着那具尸体:“你是谁?”
“钟……秀妹……”尸体艰难地说,“小海的……阿嬷……”
小海的祖母。
那个在祠堂地下被林文启超度的地缚灵。
她不是已经解脱了吗?怎么还会在这里?
“你的魂魄……”林文启问。
“一部分……被它……留下了……”钟秀妹的尸体说,“它需要……记忆……需要痛苦……来维持存在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艰难:“小心……山本……他不是要控制它……是要……成为它……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吃了太多……山魈的心……他的魂魄……已经扭曲……他想让地灵尊吞噬他……然后……用他的意识……取代地灵尊的混沌本能……成为有意识的……怪物……”
林文启明白了。
山本龙一要的不是力量,是“存在形态”的升级。
从一个靠吃山魈心续命的老怪物,变成掌控地脉恶念的“土地之恶”本身。
“怎么阻止他?”林文启问。
“血……他的血……是钥匙……但也是毒药……”钟秀妹说,“山魈血……是背叛之血……用它污染誓约……可以关门……但需要……新鲜的……他活着时流的血……”
她的话断断续续,每说一句,尸体就干枯一分,像是说话在消耗她最后的残魂。
“它在……深处……仪式……已经开始了……”
说完这句话,钟秀妹的尸体彻底变成了一具干尸,眼睛里的黑色褪去,变成两个空洞。
她和其他尸体一样,不再动弹。
林文启继续往前走。
现在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了:山本龙一活着时流的血,而且要新鲜的。
但怎么取?
山本龙一现在已经半只脚踏进了地灵尊的身体,要取他的血,就等于要从地灵尊身上割一块肉。
而地灵尊……
林文启抬头看向前方。
壕沟在这里到了尽头。
前方豁然开朗,是一个巨大的、半球形的洞穴。洞穴顶部是天然形成的钟乳石,但钟乳石是黑色的,表面覆盖着一层粘稠的黑色液体,像石油一样缓缓滴落。
洞穴中央,是一个“祭坛”。
不是人工搭建的,而是由无数具尸体堆叠成的、像一个巨大的、扭曲的肉山。尸体互相纠缠、融合,分不清彼此,只在表面隐约能辨认出四肢、头颅的轮廓。肉山在缓缓蠕动,像是有生命在呼吸。
而在肉山的顶端,坐着山本龙一。
他已经不是刚才的样子了。
他的下半身融入了肉山,和那些尸体长在了一起。上半身还保持人形,但皮肤变成了灰黑色,表面布满龟裂的纹路,纹路里流淌着暗红色的光。他的眼睛是纯黑色的,和那些尸体一样,没有瞳孔。
他手里握着那根拐杖,但拐杖也已经变形——顶端的山魈头颅融进了他的右手,和他的手掌长在了一起,看起来像是他的手背上长了一张猴脸。
“你来了。”山本龙一开口,声音不再是人类的嗓音,而是一种混合了无数声音的、扭曲的合音,“正好,仪式需要‘容器’的血作为最后的媒介。”
他抬起左手,左手已经变成了一条由泥土和碎骨构成的触须,触须末端裂开,露出密密麻麻的、像牙齿一样的骨刺。
“把你的血给我,我就能完全控制它,然后——给你一个痛快。”
林文启握紧地脉之核,晶体发出稳定的白光,在洞穴里撑开一片光明区域。
“地灵尊根本不需要控制。”林文启说,“它就是个混沌的、只会吞噬一切的本能集合体。你想成为它,只会被它消化掉,变成另一段痛苦的记忆。”
“你懂什么!”山本龙一嘶吼,“我花了八十五年!从大正时代活到现在!经历了战争、失败、潜伏、苟活!我吃了多少山魈的心!杀了多少人!才等到今天!我不会失败!我绝不能失败!”
他的触须猛地刺向林文启。
林文启侧身躲开,触须刺进他刚才站的位置,地面立刻腐蚀出一个深坑。
触须收回,再次刺来。
林文启用左眼的光芒凝聚成一面光盾,挡住触须。触须碰到光盾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表面冒起黑烟。
但山本龙一不止一条触须。
整个肉山开始蠕动,从各处伸出更多的触须——有的由骨头构成,有的由泥土构成,有的干脆就是半截尸体的手臂。
几十条触须同时刺向林文启。
林文启躲闪不及,左肩被一条骨刺触须刺穿。
剧痛传来,伤口处没有流血,而是涌出黑色的煞气——地灵尊的煞气在侵蚀他的身体。
他咬牙,用左眼的光芒切断触须,后退几步,背靠墙壁。
伤口在快速愈合,但煞气留在了体内,和他左眼里的三种力量产生更剧烈的冲突。他感到心脏在狂跳,眼前开始出现重影。
“看到了吗?”山本龙一狂笑,“你体内的力量在互相打架!地脉之核想保护你,前世记忆想占据你,煞气想吞噬你!你撑不了多久了!”
他说得对。
林文启能感觉到,左眼里的平衡正在崩溃。
金色(地脉之核)的光芒在减弱,黑色(煞气)在扩张,银色(前世记忆)在躁动。三种力量像三头困兽,在他的身体里厮杀。
再这样下去,不用山本龙一动手,他自己就会从内部崩溃。
必须速战速决。
他看向山本龙一。
要取他的血,必须靠近他。
但靠近,就等于进入触须的攻击范围。
怎么办?
突然,他想起了前世在镜子里说的话:“你的左眼,是‘种子’,也是‘钥匙’。它可以打开门,也可以……关上连接。”
也许,左眼的力量,不仅可以用来攻击,还可以用来“切断”。
切断山本龙一和地灵尊的连接。
哪怕只是暂时的。
林文启深吸一口气,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左眼。
他不再压制那三种力量的冲突,反而引导它们——引导它们全部涌向左眼。
金色、黑色、银色,三色光芒在眼球里高速旋转,形成一个小小的、混沌色的漩涡。
漩涡产生的吸力,开始吸收周围空间里的煞气。
那些触须上的煞气、空气里的煞气、甚至肉山散发出的煞气,都像被黑洞吸引一样,涌向他的左眼。
“你……你在干什么?”山本龙一惊愕。
“你不是要我的血吗?”林文启咬牙,一步步走向肉山,“来拿啊。”
他的左眼像一个无底洞,疯狂吞噬煞气。触须碰到他身体时,上面的煞气瞬间被吸干,变成普通的泥土和骨头,碎落在地。
山本龙一慌了,更多的触须从肉山里伸出,但无一例外,只要碰到林文启,煞气就被吸走。
林文启走到肉山脚下。
他抬头,看着山顶的山本龙一。
左眼的漩涡旋转到了极限,眼球剧痛,感觉下一秒就要爆炸。
但他忍住了。
他伸手,抓住一条从山本龙一身上延伸出来的、连接肉山的触须。
那条触须是半透明的,里面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——那是山本龙一的血,混合了魈丹和煞气。
林文启用尽全力,一扯。
“嘶啦——”
触须被硬生生扯断。
断口处,暗红色的血喷涌而出。
山本龙一发出凄厉的惨叫,不是人类的惨叫,而是无数声音混合的哀嚎。
血滴在地上,立刻腐蚀出一个个深坑,坑里冒出浓密的黑烟。
林文启用手接住几滴血,血触碰到皮肤,传来灼烧般的痛感,但他咬牙忍着。
他转身,冲向壕沟的出口——那扇门应该在那个方向。
身后,山本龙一的惨叫变成了愤怒的咆哮:
“你逃不掉的!地灵尊已经记住你了!无论你逃到哪里,它都会找到你!吞噬你!”
“而你带走的血……会成为它追踪你的信标!”
林文启不理会,拼命奔跑。
手中的山本龙一之血,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。
像一盏不祥的灯。
指引着回去的路。
也指引着……追踪者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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