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文启在防空壕里狂奔。
不是用双腿跑,而是手脚并用——身后的黑暗正在吞噬一切。壕沟的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,那些嵌在墙里的尸体被黑暗吞没时发出最后的哀嚎,然后变成黑暗的一部分。地面在塌陷,每跑几步就感觉脚下一空,要不是左眼的混沌色光芒勉强照亮前路,他早就掉进无底深渊了。
手中的山本龙一之血像一颗微型的、跳动的心脏,在他掌心里蠕动。血是温热的,甚至有点烫,仿佛还保留着山本的生命力。血滴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黑色符文,正是山魈印的变形,这些符文像虫子一样试图钻进他的皮肤,被他用左眼的光芒死死压制。
“快……再快点……”他对自己说。
前方,那扇七色门的轮廓在黑暗中浮现。
但门外的情况不对劲。
门没有完全闭合,还留着一条缝,约莫手掌宽。从门缝里透出的不是藏经阁的油灯光,而是各种颜色的法术光芒——红色、蓝色、绿色、金色……还有惨叫声、金属碰撞声、念咒声。
门外在战斗。
林文启冲到门边,透过门缝往外看。
藏经阁已经一片狼藉。
书架倒塌了大半,禁书散落一地,许多书页在燃烧,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烧焦和血肉烧糊的混合气味。七情使分裂成了两派——三个站在门边,试图用法器维持门缝不闭合(看来是山本龙一的死忠);另外四个在和他们对峙,脸上戴着同样的能剧面具,但面具已经破裂,露出底下各异的表情:恐惧、犹豫、愤怒。
老谭和小海被夹在中间,背靠一个倒塌的书架残骸。老谭手持匕首,护在小海身前,小海则捂着胸口(肋骨被取出后留下的伤口还在渗血),脸色苍白,但眼神坚定。
“让开!”一个试图关门的七情使(面具上是“怒”的表情)吼道,“山本大人还在里面!我们必须维持通道!”
“他已经不是山本大人了!”对面一个面具破裂、露出半边烧伤脸的女人(应该是“哀”使)尖声反驳,“他和地灵尊融合了!你们没听见他的声音变成什么样子了吗?那是怪物!我们要逃出去!趁还能逃!”
“叛徒!”“怒”使挥动手中的火焰法器,一道火蛇射向“哀”使。
“哀”使不躲不闪,抬手凝出一面冰盾挡住,冰火相撞,发出“滋滋”的蒸汽声。
趁着七情使内讧,林文启用力推门。
门纹丝不动。
从里面推和从外面推,感觉完全不同。这扇门似乎有“方向性”——从外面打开需要三族血誓,从里面关闭需要背叛之血。但推开门缝逃出去,也需要特殊条件。
林文启抬起左手,掌心的山本龙一之血在门缝前晃了晃。
血感应到门上的誓约文字,立刻活跃起来,符文闪烁,试图钻过门缝。
门缝处的七色光芒接触到山本的血,立刻变得浑浊,像清水里滴入了墨汁。门缝开始缓慢缩小——从手掌宽缩到三指宽。
“不!”“怒”使见状,立刻放弃和“哀”使争斗,转身冲向门,想用身体卡住门缝。
但已经晚了。
林文启用尽全身力气,把山本的血按在门缝上。
“滋啦——!”
像是烧红的铁烙在肉上的声音。
门上的七色誓约文字,在接触山本之血的瞬间,开始扭曲、变色。土黄色的客家誓约文字变成污浊的褐色,深绿的原住民文字变成枯槁的灰绿,暗红的闽南文字则变成发黑的紫红。
三族盟约,被背叛之血污染了。
门缝急速缩小。
“怒”使的手指刚伸进门缝,就被闭合的门夹住。
“啊啊啊——!”他惨叫,手指瞬间被切断,断指掉在门内,迅速干枯、碎裂,化成一撮黑灰。
门,彻底关上了。
七色光芒消失,门本身也开始淡化、透明,最后像雾气一样消散在空气中。
原地只剩下一面普通的石墙,墙上隐约还能看到文字的痕迹,但已经模糊不清,像被水浸泡过的墨迹。
藏经阁里一片死寂。
七情使们停下争斗,呆呆地看着那面墙。
“怒”使抱着断手跪在地上,面具下的眼睛充满绝望。
老谭和小海趁机移动到墙边,警惕地看着剩下的六个七情使。
“门……关了……”小海喃喃道,“那文启呢?”
话音刚落,墙面上突然凸起一个人形轮廓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墙里挤出来。
轮廓越来越清晰——是林文启。
他整个人从石墙里“渗”了出来,就像从水里浮出来一样,浑身湿透(不是水,是粘稠的黑色液体),左眼紧闭,右眼勉强睁开,手里还死死握着那团山本之血——血已经凝固了,变成一块暗红色的、像琥珀一样的结晶。
“文启!”老谭扶住他。
林文启张嘴想说话,但吐出来的是一口黑血。血里混着细小的、像蛆虫一样的黑色颗粒,落地后还在蠕动。
“他被地灵尊的煞气侵蚀了。”小海脸色难看,“比在山魈巢穴时更严重。”
确实,林文启能感觉到,体内的三种力量已经不只是冲突那么简单了。地灵尊的煞气(远比山魈煞气强大)通过伤口侵入,像一条黑色的毒蛇,在他的经脉里乱窜,所到之处,经脉像被火烧一样剧痛。
更可怕的是,这股外来煞气正在和他左眼里原本的黑色煞气(来自吞噬万骨煞)融合,形成一个更大的、更凶险的力量核心。
而金色(地脉之核)和银色(前世记忆)则在联手对抗这股黑色力量。
他的身体成了战场。
“必须马上驱煞。”老谭看向四周,“但这里……”
藏经阁的崩塌速度在加快。
天花板开始掉落碎石和泥土,地板开裂,裂缝里涌出黑色的、带着硫磺味的液体——是地灵尊被封印时暴怒的余波,正在从地下反冲上来。
整个魈岛,都可能因此沉没。
“先离开这里!”林文启咬牙站直,“岛要塌了!”
七情使们终于从震惊中恢复。
“哀”使和另外三个想逃跑的,互相看了一眼,转身冲向藏经阁出口——那扇他们进来的大门。
但“怒”使和剩下的两个(“惧”使和“欲”使)没动。
“怒”使抬起头,面具下的眼睛盯着林文启:“你……毁了山本大人的计划……毁了镜门会百年的心血……”
他站起来,断手的伤口不再流血,而是被黑色的煞气封住。他的眼睛开始变红——不是愤怒的红,而是煞气侵蚀的红。
“我要你偿命。”
他冲向林文启,速度极快,完全不像受伤的人。
老谭挡在林文启身前,匕首刺出。
但“怒”使不躲不闪,任由匕首刺进胸口,同时一拳砸向老谭的脸。老谭侧头躲开,拳风擦过脸颊,火辣辣地疼。
小海吹响骨笛——虽然肋骨钥匙被取出,但这支爷爷留下的骨笛本身也是法器。笛声尖锐,形成音波,震得“怒”使动作一滞。
趁着这个机会,林文启用左眼(勉强睁开一条缝)看向“怒”使。
混沌色光芒照在对方身上。
“怒”使身体一僵,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——林文启在试图用左眼的力量净化他体内的煞气。
但太晚了。
“怒”使体内的煞气已经和魂魄融合,强行净化,等于杀了他。
他惨笑:“不用……白费力气了……我们七个……早就被山本大人种下了‘魂蛊’……他死……我们也活不成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的身体开始膨胀,皮肤表面浮现出黑色的血管,血管像树根一样蔓延,很快布满全身。
“快退!”林文启喊道。
三人向后急退。
“怒”使的身体像吹爆的气球一样炸开。
没有血肉横飞,炸开的是黑色的煞气,像一团浓雾扩散开来。煞气所到之处,石砖腐蚀,书页碳化,连空气都变得粘稠。
“惧”使和“欲”使也没能幸免。他们体内的魂蛊同时发作,两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就炸成了两团黑雾。
三团黑雾在藏经阁里扩散、融合,形成一个巨大的、不断翻滚的黑色云团。云团中心,隐约可见三张扭曲的人脸——是三个七情使最后的魂魄碎片,在痛苦中永恒哀嚎。
“这是……‘三煞聚魂阵’。”老谭脸色煞白,“山本最后的恶毒手段。他早就给七情使下了同归于尽的诅咒,一旦他死亡或失联,魂蛊就会发作,把宿主变成煞气炸弹,并聚合成一个临时的‘煞灵’,追杀他指定的目标。”
黑色云团缓缓转向林文启。
三张人脸同时开口,声音重叠:
“杀……杀……杀……”
云团扑来。
林文启举起地脉之核,但晶体光芒黯淡——刚才在门内消耗太大,而且他体内的力量冲突让晶体无法正常响应。
眼看黑云就要吞没他们——
突然,藏经阁的地面彻底塌陷。
不是小范围塌陷,而是整个大厅中央,方圆十米的地面,像被无形的手撕开一样,向下坠落。
林文启三人,连同那团黑云,一起掉了下去。
下方不是深渊。
而是一个更深、更古老的空间。
林文启在下坠过程中勉强睁眼,左眼的混沌色光芒照亮了下方的景象——
一个巨大的、天然形成的溶洞。
溶洞中央,是一个圆形的祭坛。
不是尸体堆成的,而是用黑色的、像是玄武岩的石头砌成,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——比门上那些更古老、更复杂。祭坛分三层,每层都有七个凹槽,总共二十一个凹槽,其中七个凹槽里放着东西:
三个头骨(闽南、客家、原住民各一),两根脊椎骨(那两个同学的),一根肋骨(小海的),还有……一颗干枯的心脏(应该是山本龙一自己的,他当年假死时留下的)。
这是“地下祭坛”。
三族盟约真正的核心。
七把钥匙原本该放置的地方。
而祭坛正中央,有一个圆形的深坑,坑里不是空的,而是填满了一种半透明的、像果冻一样的胶质物。胶质物里,浸泡着一个东西——
一个蜷缩着的、胎儿形状的黑色影子。
和门内地灵尊的轮廓一模一样,但小得多,只有婴儿大小。
这是地灵尊的“核心碎片”。
当年三族巫师没能完全消灭它,只能将它分割封印:大部分封在门内,小部分的核心碎片封在这个祭坛里,用七把钥匙镇压。
而现在,七把钥匙被山本龙一取走了五把(祭司之骨、长老之颅、两个同学的脊椎、他自己的血钥),只剩下老谭心脏里的道士之钥,和林文启左眼里的容器之钥还在。
镇压已经松动。
祭坛里的胶质物正在沸腾,那个黑色胎儿在缓缓舒展身体。
“它要醒了……”小海惊呼。
三人(加上那团黑云)几乎同时摔在祭坛边缘。
老谭摔得最重,咳出一口血,但立刻爬起来,警惕地看着那团黑云。
黑云落地后,暂时停止了攻击,而是在祭坛上空盘旋,像是在观察、在等待。
等待什么?
林文启看向祭坛中央的深坑。
黑色胎儿已经完全舒展开来,它抬起“头”(其实没有明确的头部,只是身体的一端),转向林文启的方向。
没有眼睛,但林文启能感觉到,它在“看”他。
看他的左眼。
然后,它发出一个声音。
不是通过空气传播,而是直接响在脑海里的、婴儿般的啼哭:
“饿……”
“好饿……”
“给我……钥匙……”
它要的,是林文启左眼里的容器之钥。
和老谭心脏里的道士之钥。
有了这两把钥匙,它就能彻底挣脱封印,与门内的主体融合,成为完整的地灵尊。
到那时,就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它了。
林文启咬牙站起来,左眼剧痛,但混沌色光芒重新亮起。
他看向老谭和小海:“你们能逃吗?”
“你说什么傻话!”老谭怒道。
“我拖住它。”林文启说,“你们带着地脉之核,回基隆,找老赵,然后……想办法彻底解决这件事。”
“你一个人拖不住!”小海也站起来,虽然虚弱,但眼神坚定,“我的肋骨被取走了,但我的血还是祭司的血脉。用我的血,也许能暂时加固封印。”
“不行。”林文启摇头,“你的血不够纯了,山魈的侵蚀虽然被驱除,但留下了痕迹。用你的血,可能会适得其反。”
他看着祭坛中央那个正在尝试爬出深坑的黑色胎儿。
又看看头顶盘旋的黑云。
再看看自己掌心里,那块山本之血凝结的琥珀。
突然,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。
山本的血是背叛之血,能污染誓约。
而祭坛的封印,本质上也是一个誓约——三族与地灵尊的誓约:你沉睡,我们供奉;你醒来,我们献祭。
如果用背叛之血污染这个誓约呢?
会不会让封印彻底失效,释放地灵尊?
还是会……让誓约反噬,彻底摧毁祭坛,连带着摧毁地灵尊的核心碎片?
赌一把。
林文启握紧血琥珀,走向祭坛。
“文启!你要干什么!”老谭想拉住他。
但林文启已经踏上了祭坛的第一层石阶。
黑色胎儿感应到他的靠近,发出兴奋的、咯咯的笑声。
头顶的黑云也俯冲下来,想阻止他。
但林文启用左眼的光芒逼退了黑云。
他走到深坑边。
坑里的胶质物沸腾得更剧烈了,黑色胎儿伸出手(其实是一截黑色的触须),想触碰他。
林文启举起血琥珀。
然后,狠狠砸向深坑中央。
砸向那个黑色胎儿。
“以背叛之血——”
“污汝之约!”
血琥珀碎裂。
山本龙一凝固的血,混合着黑色的煞气和山魈符文,溅满了整个深坑。
胶质物瞬间变成暗红色。
黑色胎儿发出凄厉的尖叫,不是兴奋,是痛苦。
祭坛上的所有符文同时亮起,但光芒是混乱的——红色、黑色、灰色交织,互相冲突。
整个溶洞开始震动。
祭坛在崩裂。
黑色的裂缝从深坑边缘蔓延开来,像蛛网一样爬满整个祭坛。
林文启感到脚下的石阶在塌陷。
他转身想跑,但一条裂缝刚好在他脚下裂开,他掉了进去。
“文启——!”
老谭和小海的喊声从上方传来。
越来越远。
林文启在下坠。
最后的意识里,他看见深坑中的黑色胎儿,在血污中挣扎、融化,变成一滩黑色的、粘稠的液体。
而祭坛彻底崩塌。
连同那个地灵尊的核心碎片,一起——
埋葬在万吨巨石之下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