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恢复的是听觉。
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,一层叠着一层,像巨兽缓慢的呼吸。海鸥的叫声很远,听起来模糊而失真,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。然后是嗅觉——浓烈的海腥味里混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,不是鱼虾腐烂的那种味道,更像是……肉类在海水里泡了太久的甜腻腥气。
最后是触觉。
身下是粗糙的砂石,硌得背脊生疼。衣服湿透了,紧紧贴在皮肤上,冰凉黏腻。右半身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,但左半边身体像是浸在冰水里,尤其是左眼的位置,没有痛感,只有一种空洞的、麻木的寒冷,像是那个眼球根本不存在。
林文启试着睁开右眼。
眼皮很重,像粘了胶水。他用尽全力才撑开一条缝。
刺眼的阳光让他立刻闭上眼,但那一瞬间看到的画面已经印在脑海里:灰白色的天空,铅灰色的海面,远处基隆港的轮廓线,还有……坐在他身边浑身湿透、脸色苍白的老谭和小海。
“他醒了!”是小海的声音,带着沙哑的欣喜。
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脸:“文启?能听见吗?”
是老谭。
林文启再次尝试睁眼,这次适应了些。他转动眼球(只有右眼能转动),看见老谭蹲在他左边,小海坐在右边。两人都狼狈不堪,衣服破烂,脸上、手上有多处擦伤和淤青。老谭的左手用撕破的衣料简单包扎着,渗出血迹;小海捂着胸口,那里缠着更厚的布条,但血还是渗出来了——肋骨被取出后的伤口。
“我们在……哪里?”林文启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“基隆北海岸,离八斗子不远的一处野滩。”老谭扶他坐起来,“祭坛崩塌时,一股力量把我们推出了溶洞。地下有一条暗河,我们被水流冲到这里。你昏迷了两天。”
两天?
林文启想抬手摸左眼,但手臂沉重得不听使唤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手掌和手臂上有大片大片的黑色斑纹,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晕开的痕迹。斑纹下的皮肤冰冷,没有知觉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问。
“地灵尊煞气的侵蚀。”小海声音低沉,“你在祭坛上用的山本之血,虽然是背叛之血,但也打开了煞气外泄的缺口。大量的煞气冲进你身体,你左眼里原本的煞气吸收了它们,现在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林文启用右眼看向自己的左眼——其实是看不见的,但他能感觉到。左眼皮紧闭着,眼窝凹陷,像是眼球已经萎缩了。而且,左眼周围的皮肤,那些黑色斑纹最密集,像蛛网一样向额头、脸颊、脖颈蔓延。
“我左眼……怎么了?”
老谭和小海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最后老谭开口:“你的左眼……暂时失明了。我们检查过,眼球还在,但瞳孔是纯黑色的,没有任何光感。而且……”
他犹豫了一下:“眼球表面,出现了一个图案。”
“什么图案?”
小海从怀里掏出一块破镜子碎片——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,边缘锋利,镜面有裂痕。他把镜子递到林文启面前。
林文启用右眼看。
镜子里映出他半张脸。
右眼正常,虽然布满血丝,但瞳孔是褐色的。左眼紧闭,眼睑上……确实有一个图案。
不是圆圈三条线。
而是三个破碎的圆圈,互相嵌套,但每个圆圈都有缺口,缺口处渗出黑色的、像是干涸的血迹。图案很小,只有指甲盖大,但纹路精细,像是用最细的针刻上去的。
“这是‘三环破誓印’。”老谭说,“客家古书里记载过,当三族盟约被背叛之血污染后,参与污染的人身上会出现这个印记。意思是……你成了盟约的‘破坏者’,三族的祖灵都会诅咒你。”
林文启沉默。
破坏者吗?
也许吧。
但他不后悔。如果不用山本的血污染祭坛,地灵尊的核心碎片就会苏醒,与门内的主体融合,到时候死的就不止他们三个了。
“先不说这个。”他挣扎着想站起来,但双腿发软,差点摔倒。老谭和小海一左一右扶住他。
“你身体还很虚。”小海说,“煞气侵蚀太深,需要慢慢驱除。我们得找个地方安顿下来。”
三人互相搀扶着离开海滩。
这片野滩很偏僻,周围是陡峭的岩壁和茂密的防风林,平时很少有人来。他们沿着岩壁下一条被踩出的小径走了约莫半小时,来到一处废弃的渔寮。
渔寮是木头和铁皮搭的,很小,大约只有五六平米,里面堆着些破烂渔网和木箱,但至少能遮风挡雨。屋顶漏了几个洞,阳光从洞里射下来,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光斑。
老谭在渔寮角落里找到半瓶没开封的米酒,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鱼干——可能是之前在这里暂歇的渔民留下的。米酒可以消毒,鱼干虽然硬,但能充饥。
简单处理了伤口,吃了点东西,三人总算缓过来一些。
林文启靠墙坐着,右眼观察渔寮内部,左眼虽然看不见,但能“感觉”到周围环境的异常——不是视觉,而是一种类似热感应的模糊轮廓,而且所有轮廓都蒙着一层淡淡的黑气。
那是煞气。
空气中飘散着地灵尊的煞气残留。
虽然祭坛崩塌、核心碎片被毁,但已经泄露的煞气不会消失,它们像瘟疫一样在环境中扩散。
“我们得回基隆市区。”林文启说,“老赵还在狮球岭,他可能也有危险。而且镜门会虽然山本死了,但组织还在,他们可能会报复。”
老谭点头,但表情凝重:“回是要回,但路上要小心。基隆……可能不太对劲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小海接话:“我们被冲到海滩后,试着往市区方向走了一段。路上遇到几个渔民,他们说最近基隆出了怪事。”
“什么怪事?”
“海水变黑。”小海说,“不是污染的那种黑,是像墨汁一样的黑,而且只在夜晚出现。白天看海水还是正常的,但一到晚上,尤其子时前后,靠近港口的这片海域,海水就会变成纯黑色,像石油一样粘稠。已经有几条渔船晚上出海时失踪了,连残骸都找不到。”
老谭补充:“还有鱼群死亡。这几天每天早上,沙滩上都漂着大量死鱼,不是一种两种,是各种各样的鱼都有,而且尸体完整,没有外伤,像是……被吓死的。”
林文启想起昏迷前听到的婴儿啼哭声——“饿……好饿……”
地灵尊的核心碎片虽然被毁,但它的“饥饿”本能,可能通过泄露的煞气传递出去了。
煞气污染了海水,污染了鱼群。
那接下来呢?
“渔民们还说了什么?”他问。
小海犹豫了一下:“他们说……晚上能听见海里传来哭声。像是很多人在水下哭,声音闷闷的,听不清具体说什么。还有人晚上做梦,梦见自己被拖进海底,一个黑色的、像胎儿一样的东西缠住他们,吸他们的血。”
梦境传染。
这是煞气影响精神的征兆。
“第六个征兆。”林文启喃喃道,“老谭,你之前说过,七煞连环,每个煞成形前都会有征兆。狮球岭的‘兵煞’是第一个,它的征兆是什么来着?”
老谭回忆:“是‘刀枪自鸣’。守炮台的老赵说,最近晚上能听见废弃炮台里传来刺刀碰撞的声音,还有日本兵的操练声,但去看时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第二个是‘土木之煞’,征兆是‘墙渗黑血’,我们在地下室四十九盏灯那里见过。”
“第三个是‘疫病之煞’,征兆是‘无故高烧’,在三姓寮时,那些被煞气侵蚀的人都会发烧。”
“第四个是‘兽狂之煞’,征兆是‘动物异变’,山魈就是代表。”
“第五个是‘魂乱之煞’,征兆是‘记忆错乱’,我们进入记忆回廊时经历的就是这个。”
林文启数着:“现在第六个……是‘水煞’。征兆是‘海水变黑、鱼群死亡、梦境传染’。按照这个规律,第七个应该是……”
“‘地煞’。”老谭脸色难看,“征兆是‘地动山摇’。当第七个征兆出现时,七煞就会完全成形,连环启动,整个基隆都会变成煞气之地,所有活物都会变成地灵尊的养料。”
小海紧张地问:“那我们现在到第几个了?”
林文启沉默片刻:“第六个征兆已经出现,说明‘水煞’正在成形。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。必须在第七个征兆出现前,阻止七煞连环。”
“怎么阻止?”小海问,“山本死了,镜门会群龙无首,但七煞的机制已经启动,不会自动停止。”
林文启看向老谭:“你说过,要阻止七煞连环,需要七把钥匙同时插入七个对应的‘煞眼’,用三族盟约的力量反向净化。现在我们有几把钥匙?”
老谭掰着手指数:“祭司之骨(小海的肋骨)被山本拿走了,但祭坛崩塌时可能毁在里面了。长老之颅(看庙老人的头骨)也在山本手里,同理可能毁了。两个同学的脊椎骨,一个被山本取了,一个在老赵身上。山本的血钥应该随着他的死亡失效了。道士之钥……”
他顿了顿,解开上衣扣子。
林文启和小海看见,老谭的胸口心脏位置,皮肤下浮现出一个淡淡的、发光的符文——正是道士一脉的印记。符文像心脏一样在跳动,每跳一下,老谭的脸色就苍白一分。
“它在……苏醒。”老谭苦笑,“山本死了,他施加在钥匙上的封印松动了。现在这把钥匙想从我身体里出来。我能感觉到,它在我心脏里扎根,正在吸收我的生命力。”
小海惊呼:“那怎么办?取出来你会死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谭摇头,“但如果不取出来,等它完全苏醒,我可能会变成钥匙的‘容器’——没有自我意识,只是一个活着的钥匙架。”
林文启看向自己的左眼:“容器之钥在我眼睛里,也苏醒了。”
他摸了摸左眼皮上的三环破誓印,触感冰冷:“而且因为背叛之血的污染,这把钥匙可能已经变异了。就算取出来,也不一定能用。”
“那我们还剩什么?”小海绝望地问,“七把钥匙,两把可能毁了,两把在敌人手里,两把在我们身上但有问题,还有一把……”
“第七把钥匙是什么?”林文启问老谭,“你之前没说过。”
老谭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第七把钥匙,不是实物。是‘誓约本身’。需要三族的代表同时在场,重新立下盟约,用盟约的力量作为第七把钥匙。”
他看着林文启和小海:“我们三个,勉强能凑齐三族:我是客家,小海是原住民,你是闽南。但我们三个……能代表各自的族群吗?我早就离开了客家聚落,小海的部落几乎灭绝了,你的闽南血脉是被制造出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,重新立约需要仪式,需要祭品,需要……神圣性。我们现在浑身煞气,左眼上有破坏者的印记,心脏里埋着钥匙,肋骨被取出——这样的我们,祖灵会承认吗?”
渔寮里一片沉默。
只有海浪声从远处传来,还有……隐约的、像是很多人低泣的声音,混在海风里,听不真切。
林文启突然说:“那就去找能代表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老赵是那两个同学之一的转世,他应该能代表‘无辜者’——那些被卷进来死去的普通人。还有……”林文启看向基隆市区方向,“镜门会里,可能还有当年三族巫师的其他后人。山本龙一能控制七情使,说明他笼络了一些懂巫术的人。那些人里,也许有能真正代表三族血脉的。”
小海皱眉:“可他们是敌人。”
“山本死了,他们不一定是敌人。”林文启说,“七情使分裂成两派,说明镜门会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。我们可以尝试接触,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。”
老谭想了想:“有道理。但风险很大。如果对方假意合作,我们就是自投罗网。”
“那就做好防备。”林文启挣扎着站起来,虽然身体还在抖,但眼神坚定,“先去狮球岭找老赵。他是第六个转世者,也是第六把钥匙(脊椎骨)的携带者。先保证他的安全,然后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突然左眼传来一阵剧痛。
不是之前的麻木寒冷,而是像有无数根针从眼球内部刺出来的锐痛。
他闷哼一声,捂住左眼,单膝跪地。
“文启!”老谭和小海同时扶住他。
林文启咬紧牙关,等疼痛过去。几秒后,痛感减轻,但左眼开始发热,像是要烧起来。
而且,他“看见”了。
不是用右眼,是用左眼——虽然左眼还是失明状态,但视野里出现了一幅画面:
一片漆黑的海底。
海底躺着无数具尸体,都穿着现代的衣服,有渔民、有港务工人、甚至有几个穿警服的。尸体都没有腐烂,只是皮肤苍白浮肿,眼睛睁着,瞳孔是纯黑色的。
这些尸体的胸口,都有一个洞。
和防空壕里那些尸体一样,洞里延伸出黑色的触须,触须互相连接,形成一个巨大的、覆盖整个海底的黑色网络。
而在网络中心,有一个东西正在成形。
不是地灵尊的胎儿形态。
而是一个女人的形状。
长发,赤裸,皮肤是死灰色的,但面容姣好,甚至可以说美丽。她闭着眼睛,像是在沉睡,但胸口没有起伏。
在她的腹部,有一个伤口——不是洞口,而是一个撕裂状的伤口,伤口里没有内脏,只有翻滚的黑色液体。
液体中,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、蜷缩的黑色影子。
水煞。
正在成形。
画面突然拉近,聚焦在那个女人脸上。
她的眼睛,猛地睁开。
瞳孔是纯白色的,像煮熟的鱼眼。
她看着“镜头”(看着林文启),嘴角缓缓咧开,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。
然后,她开口,声音直接响在林文启脑海里:
“找到你了……”
“破坏者……”
“来海底……陪我……”
画面消失。
左眼的灼热感也退了,重新恢复冰冷麻木。
但林文启知道,那不只是幻觉。
那是水煞通过煞气连接,给他的“邀请”。
或者说,是“猎食者的标记”。
老谭和小海紧张地看着他:“怎么了?”
林文启深吸一口气,右眼看着他们:
“水煞……已经成形了。”
“而且,它盯上我了。”
渔寮外,天色渐暗。
远处的海面,在暮色中开始泛起不正常的黑色。
像墨汁滴进清水。
慢慢晕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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